訓練場中央那塊劍意共鳴石是公孫劍留在觀測站的。
石頭不大，大約兩個拳頭並排的寬度，通體呈一種極深極沉的墨青色，表面有一道從石頂貫通到底部側面的天然裂紋。裂紋沒有完全裂開，像是石頭在最深層的應力面上自己長了一道縫隙，縫隙兩側的材質在裂隙形成之後各自向兩側收縮了極微小的距離，讓縫隙處形成了一層極薄極勻的法則真空帶。那塊石頭在觀測站正廳石臺上放了很長時間，與洪伯的海螺、宋姨的銅鑼並排，表面常年被經過的人無意中碰觸，積累了一層極雜極混但整體偏暖的法則餘溫。歸塵在道化境突破後把那塊石頭從正廳移到了枯骨林分點訓練場邊緣的一塊獨立石臺上，石臺底座嵌入了訓練場地坪的硬質表層，檯面與地面齊平，表面覆著一層新淬的寒鐵薄片讓共鳴石的法則脈動不會從檯面底部向土壤中擴散。
江聞在天劍門新一批劍道交流弟子的佇列最前面站著。她今天穿著天劍門制式的灰白色劍修服，腰帶系在腰側偏右三指的位置，方便她右手拔劍時不會被腰帶扣卡住劍鞘的出口。劍鞘是公孫劍從劍閣帶來的舊劍鞘，鞘身表面的漆皮已經被磨出了數道露出底胎的淺痕，像是這把劍鞘被握在不同人手裡走過了不同路線的長途行程之後，表面留下了一層厚薄不一的舊磨損層。她右手握著劍柄，劍柄的木質表面已經被掌心的老繭和汗漬浸潤成了一種深赭色，與南疆分點講師培訓基地教員服的深赭色同色系，像是兩件分開製作的東西因為長期在同一個人的手上接觸而在顏色上產生了巧合的趨同。
她在佇列前面站定的時候，法則核心的脈動頻率從劍修日常模式的冷凝狀態切換到了劍意共鳴課的啟課模式。模式切換的瞬間她握劍的右手食指在劍柄末端那道被長期握持後形成的深色環紋表面極輕地蹭了一下——像是在翻到課本第一頁之前先用拇指在書頁的角落上快速摩挲了一遍確認頁面已經乾燥適合書寫。她的劍意共鳴石的感應範圍從她法則核心內部向訓練場中央的共鳴石方向延伸過去，像是把一根極細的法則絲線從掌心的勞宮穴位置放出去，絲線末端穿過場地上空的空氣層、穿過地坪表面與檯面之間的寒鐵薄片介面、穿過石臺底座與共鳴石底部之間的接觸面，最終落到共鳴石表面那道天然裂紋的入口處停住。
天劍門新一批劍道交流弟子一共十二人，站在江聞身後的訓練場地坪上排成兩排。他們的劍道根基已在各自宗門完成了初級階段的修習，劍意感應基礎課程也已經通過了天劍門內部的標準測試。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對劍意轉化術的瞭解僅限於理論層面——知道劍意可以透過法則共鳴的方式轉化為具有實際攻擊力的法則脈衝，但從未在實戰訓練中用自己的劍意去真正觸發過一次法則層面的轉化。他們站在共鳴石前方，看著地面那塊墨青色石頭表面那道從頂部貫通到底部的天然裂紋，法則核心的劍意感應模組大多數還處於待機狀態。那道裂紋在他們感應中看起來只是一道普通的石縫，不具備可以被解讀為法則訊號的脈衝結構。
江聞的絲線在石縫入口處停頓了片刻，然後她把自己的劍意共鳴波沿著絲線向石縫內部釋放了一小段。劍意共鳴波進入石縫的一瞬間，那塊墨青色石頭表面的法則光膜從無色透明變成了一層極淺極淡的灰金色，光膜的厚度極薄，像是石質表面在那一瞬間被極短的光照了一下之後光在石頭內部散射形成的極短暫殘留。十二名弟子的劍意感應模組在同一時刻感應到了那層灰金色光膜覆蓋石面的極短過程——像是他們各自的劍意感應模組從待機狀態被一道短脈衝同時觸動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房間裡拍了一下巴掌，所有閉著眼睛的聽覺末梢同時動了一下。
江聞把絲線收了回來，把自己右手從劍柄上鬆開。她走到共鳴石旁邊的位置蹲下來，用右手食指的指腹在石面那道天然裂紋的入口處極輕地按了一下，按完之後站起來。她站在共鳴石與十二名弟子之間的位置，劍鞘側對著訓練場入口的方向，劍柄朝東。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劍意共振腔的特性讓她的聲音在訓練場上空那層靈植法則背景音的輔助下傳到了場地的每個角落，像是有人在一間極安靜的房間裡用一把調好音的提琴的弓背極輕地劃過最低音那根弦的末段，整間房間裡所有懸在弦上方的塵都同時沉了一下。
先把你們劈柴的節奏放出來，她說，劈柴時斧刃切進木心的那一瞬間，你們法則核心深處會出現一次極短的震顫——與你們丹田深處的沉寂裂痕同頻。把那下震顫從丹田提出來，提到劍意感應模組的接收層，然後用你們剛才聽到的那道光進入石縫時的節奏去包裹它。包裹好之後不要急著往劍尖方向推，先讓它在你劍意感應模組的內部走一圈，走完一圈覺得包裹層與震顫之間的貼合度已經穩定了，再沿劍脊向外放。
十二名弟子在訓練場地上各自調整了一下站姿。他們中有人把右手重新握到了劍柄上，有人把劍從劍鞘中抽出來橫握在身前，有人保持著劍還在鞘中的姿態但已經把自己丹田深處的脈動頻率從靜息狀態提到了劈柴餘韻檔位。訓練場上空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法則脈動起伏——有的在劍意感應模組的接收層產生了與劍意共鳴石表面那道灰金色光膜對應的初步同步，有的還在調整自己的法則核心與石縫殘響之間的相位差，還有一兩個人在試著把丹田震顫往劍意感應模組方向提的時候被自己的基礎劍意感應層自動匹配機制攔在了外層，像是門沒開啟就被門栓從裡面別住了。
江聞站在共鳴石與弟子之間的中間位置，法則核心保持著啟課模式的脈動頻率，感應範圍覆蓋著整片訓練場地坪上所有弟子的法則核心狀態。她在其中一人的法則核心試圖把丹田震顫推過劍意感應模組的接收層時注意到了接收層的入口處有一層極薄但阻力極強的法則膜——那是弟子自己劍道根基中一層早期形成的劍意認知屏障，厚度不大但質地極韌，像是練劍初期為了強行穩定劍意結構而自己構建的硬性封層，之後在長期使用中沒有被拆除，久而久之便長在了功法結構內部成了一面牆。她沒有直接指導他去拆那面牆，而是在共鳴石表面的灰金色光膜再次亮起時把劍意共鳴波的釋放方向微微調整了一線，讓共鳴波在到達那面牆的正面時發生了一次極短極輕的折射，像是一束光在遇到障礙物之後沒有強行穿過而是從牆面上方饒了一段路徑重新聚合。被那面牆擋住的弟子在感應到折射波從牆面上方越過的時候法則核心的劍意感應模組接收層入口處自行顫動了一下，像是擋在門口的那根門栓在多次被敲擊之後從門框的插槽裡震鬆了極小的一線縫隙。
訓練場上的法則脈動起伏在持續。有人已經開始嘗試把包裹好的劍意從劍脊向外推，推的速度有快有慢，推出的劍意形態有全有殘。江聞能感應到那些被推出劍脊的劍意在空氣中形成的軌跡——有的完整地走了整段劍身長度後在劍尖處凝成一束極細的法則脈衝射入空氣，有的在中途就散成了碎波，像是包裹層與震顫之間的貼合度還沒完全穩定就被推了出來，在劍脊表面摩擦的過程中波形散架了。散架的那些劍意碎片在空氣中持續存在了很短的時間就自行衰減殆盡，像是一些尚未成形的律動在半途破碎成許多的餘響，在逐步消散前形成了短暫的回聲層。
她在訓練場上站了一個時辰左右。十二名弟子中已經有超過半數的人至少成功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劍意轉化——包裹層的貼合度雖然還達不到實戰標準，但轉化完成後的法則脈衝能夠在空氣層中維持超過兩個呼吸週期的穩定形態才散去，已經具備了繼續練習的基礎結構。剩下的幾名弟子中有人已經被江聞走到了身邊，她用自己的劍意共鳴波的波形在他們各自的劍意感應模組接收層入口處做了一次持續引導，像是一個老師把自己的筆跡在學生作業本的空白處寫了一份示範，然後收回去。在引導之後，有人成功把受阻的丹田震顫通過了接收層，有人發現包裹層與震顫之間的貼合度可以透過調整劍柄的握持角度來改善。
訓練場上空那層靈植法則背景音在午前結束的時候已經與十二名弟子的劍意轉化殘餘波形之間形成了一層極淺的共鳴層，像是整片場地在經歷了一個時辰的劍意練習之後空氣中積累的法則脈衝粒子密度比場外高了一小截，從訓練場內部向場外看時視線會經過一層極薄極勻的灰金色霧靄，像是有人在一間屋子的窗戶玻璃內側哈了一口氣，窗外的景色在那一層薄薄的霧氣中被柔化了邊框。江聞在課程結束前把自己法則核心從啟課模式切換回了劍修日常模式。她把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共鳴石旁邊的石臺面上，在石臺邊蹲了一會兒，法則核心內部的感應網格從覆蓋整片訓練場的廣域模式收縮回了只覆蓋石臺周圍極短半徑的區域性模式。她在蹲著的時候感應到共鳴石表面那道天然裂紋的入口處在經過一個時辰的持續共鳴之後，入口邊緣的石頭材質從原有的墨青色向更深的色調偏移了極微小的幅度，像是石頭在被反覆使用之後自行調整了表層的緻密度以適配劍意轉化練習產生的持續能量輸入。她會繼續用這塊共鳴石上課，也會逐漸將它交給天劍門的後輩弟子們進行日常練習，它的表面會隨著使用次數的增加而顏色逐漸轉變，像所有的工具在反覆用同一個角度握持之後木柄上都會出現與握持者掌紋完全吻合的凹陷痕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