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塵在橋樑覆蓋範圍之外的原始虛空中行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沿著訊號來源的方向持續前進，周圍虛空介質的密度和溫度分佈與他經過的所有區域都不同。這裡沒有域外法則橋樑的絲線指引方向，沒有中繼節點的定序訊號校準步伐，沒有沿途任何一座燈塔或茶壺的法則餘溫作為參照。他腳步的落點在原始虛空介質中留下的足跡持續了極短的時間就自行消散了，像是同一片雪地上踩出的腳印在持續降雪中會被新雪逐步覆蓋。他維持著與觀測站後山劈柴時一致的步速，法則核心深處的恆定通路末端持續接收著遠方訊號的脈動讀數。訊號的波形結構在持續接收中保持著穩定，脈動頻率和持續時長與他在觀測站時接收到的資料一致。
第二天，他在行進途中感應到了周圍虛空介質中開始出現極稀薄極分散的法則微粒。微粒的密度極低，每顆粒子之間的距離大到需要持續行進數步才能碰到下一顆。但微粒的存在本身在原始虛空極純粹的背景噪聲中形成了可被識別的訊號。他在其中一顆微粒旁邊停下來蹲了一段時間，法則核心的感應範圍覆蓋了微粒的全部表面。微粒的質地與他在域外虛空底層接觸到的那層古老能量基質殘留存在結構對應，像是同一種材料在從母體上剝離後經過了更長時間的虛空介質沖刷，使粒子表面的稜角被磨成了極圓極滑的弧面。他在確認了微粒的質地後站起來繼續前進。微粒在他離開後極短的時間內自行散開了，像是同一顆沙粒在被從沙丘表面撥開後，周圍的沙粒在重力的作用下會自行填補它原來佔據的位置。
第三天，他感應到了遠方訊號的波形結構中出現了一次新的調整。調整的方式極緩慢，緩慢到需要在持續接收一整個完整脈動週期後才能確認變化的發生。訊號的波形結構從之前穩定的持續脈動模式切換到了另一種模式——脈動仍在持續，但每一個脈動週期中新增了一段極短極輕的附加波形。附加波形的結構與訊號主體的波形結構之間保持著固定的間距，像是一段旋律的每個樂句末尾新增了一個固定的裝飾音。歸塵在確認了附加波形的重複規律後，把法則核心的脈動頻率調整到了與訊號主體波形和附加波形之間的間距對應的檔位。他在完成調整後繼續前進，行進的節奏沒有因為訊號結構的變化而改變。
他在第三天結束前到達了一處表面平坦的虛空礁石。礁石的質地比之前經過的所有礁石都更古老，表面沉積的法則紋路在虛空中持續散發著與遠方訊號同源的微弱脈動。他在礁石表面蹲下來，從揹包側袋中取出那根老松木斷料——是他在出發前從柴堆上取的最後一批松木中的一根。他把斷料在礁石表面擺正，從腰間抽出柴刀，以與觀測站後山劈柴時一致的力道劈了下去。刀鋒切入木心的一瞬間，沉寂的震顫沿恆定通路向遠方訊號來源的方向傳導了出去，在原始虛空中形成了一道極短極穩的法則波紋。波紋在擴散到遠方訊號來源的方向後，訊號主體波形中出現了一次極短的響應——像是同一面牆的背面在說話的人在持續說話的過程中聽到了牆正面傳來的敲擊聲，在說話的同時用手掌在牆面上輕拍了一下作為回應。歸塵在感應到那次響應後把劈好的兩半松木斷料收進揹包側袋，把柴刀在礁石表面蹭了一下擦去木屑，然後站起來繼續向訊號來源的方向前進。他在礁石表面留下了當天的行進記錄，記錄的方式是用柴刀刀尖在礁石上刻了一道與松木斷料長度對應的短痕，短痕的位置與礁石表面其他沉積紋路的走向垂直，像是同一面牆上在原有舊漆層的紋理中新增了一道與舊紋理走向不同的新痕跡。
他在當天夜間停下來休整。沒有床鋪，沒有屋簷，沒有茶田裡老茶樹冠層在夜間釋放的舊木氣息。他在礁石旁邊找了一處相對平整的虛空介質，把揹包從肩上取下來墊在背後，把柴刀橫放在膝上。他坐的地方與觀測站後山井臺邊磨石旁的位置在空間姿態上對應——背靠著某物，雙膝微曲，柴刀橫放在膝上。他法則核心深處的恆定通路末端維持著對遠方訊號的持續接收。訊號的附加波形在夜間時段中保持著穩定的重複規律，脈動頻率和波形結構沒有出現新的變化。他在持續接收中確認了遠方訊號來源的座標在持續多日的持續接收中保持著固定位置，沒有出現移動的跡象。訊號來源與他的當前位置之間的距離在持續行進中逐步縮短，縮短的速率與他的行進速度之間保持著固定的對應關係。
他在礁石旁邊坐了一整夜。夜間時段中，遠方訊號的脈動在原始虛空極安靜的背景中比白天更為清晰，像是在同一間屋子裡夜間關閉了所有發聲裝置後，屋外的聲響因為室內背景噪聲的降低而更容易分辨。他在接收中確認了訊號波形結構中的一個新的細節——訊號主體波形的最低頻段中持續存在著一層極薄極勻的底層脈動，脈動頻率比訊號主體波形的頻率低出極多，像是同一段旋律在演奏時全程存在著一層極低沉的持續背景音，該背景音的音高和節奏與旋律主體的走向之間保持著固定的對應關係。他在確認該細節後把法則核心的脈動頻率向該底層脈動的頻率方向做了一次極緩慢的持續調整，調整的幅度極小，調整的過程與他調整劈柴節奏時對肌肉發力習慣的改變在底層機制上一致。
他在第四天清晨從礁石旁邊站起來時，遠方訊號的波形結構在持續接收中已經形成了完整的波形影像。他在確認了訊號的完整結構後把揹包重新搭上肩，把柴刀別回腰間，朝訊號來源的方向繼續走去。前方的原始虛空介質在持續行進中逐步出現了極稀薄極分散的法則微粒層，微粒的密度比他前兩天經過的區域略高了一些，像是同一片曠野在逐步接近某個地標的過程中，地面的植被密度會隨著距離的縮短而逐步增加，直到到達地標所在的位置時，植被的密度達到最高。他沿著微粒密度逐步增加的方向持續前進，腳步與之前保持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