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第四天午後到達了訊號來源所在的位置。
那處位置在原始虛空深處一片比周圍介質密度略高的區域中，空間的曲率與周圍環境存在極細微的差異，像是同一張被反覆書寫過的舊紙在某處被折過一次之後，紙面的纖維在摺痕處形成了與周圍紙面不同的密度分佈，使紙頁在該處的透光率和表面張力與紙頁其他位置之間存在可測的差別。他在離該位置還有一段距離時已經感應到了周圍虛空介質的密度梯度變化，越靠近該位置密度上升的速率越快，梯度方向指向該位置的中心。他在到達該位置邊緣時蹲下來，法則核心的感應範圍覆蓋了該位置的全部區域。訊號源就在這片區域的正中心，體積很小，比他在域外虛空底層最初接觸的那團存在的輝光帶小得多，比原初寂滅的法則核心小得多。它像是一顆被壓縮到極致之後的種子，把原本應當鋪展開來的法則能量全部收納在了一個極小的空間範圍內，使該空間範圍內的法則密度比周圍高出極多。
訊號源的波形結構在他直接感應到它之後呈現出了比遠距離接收時更完整的形態。波形中那層持續存在的低頻底層脈動在他靠近後變得清晰起來，脈動的波形結構與他在道化境突破時感應到的那團存在核層內部原始節奏之間存在結構對應，像是同一種材料在被分別製成兩件器物後，器物各自的形狀和用途不同，但材質的紋理走向和年輪密度分佈仍然保持著同源的特徵。他在確認了波形結構的對應關係後，把自己的法則脈衝沿著訊號源所在區域的外緣走了一圈，像是在一間從未進入過的屋子外面沿著牆壁走了一圈來確認門窗的位置和牆壁的厚度。
他在完成外緣確認後從揹包側袋中取出那根劈好的松木斷料，在訊號源所在區域邊緣的一塊平坦虛空碎巖上擺正。他沒有立刻劈下去。他把柴刀握在手裡，刀面朝向訊號源的方向，刃面上的磨刀餘韻與訊號源的低頻底層脈動之間在短暫的接觸中形成了持續極短的同步。他在同步完成後舉起柴刀，以與觀測站後山劈柴時一致的力道劈了下去。刀鋒切入木心的一瞬間，沉寂的震顫沿恆定通路傳匯出去，觸到了訊號源所在區域的邊緣。訊號源在震顫觸到的瞬間從中心向邊緣釋放了一組極短的波形——像是同一間屋子的主人在聽到門外的腳步聲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邊把手放在了門把手上，沒有立刻開門，只是把手放在那裡確認門外的人是否有進一步的行動。
歸塵在劈完那根松木斷料後沒有繼續劈第二根。他把兩半斷料收進揹包側袋，把柴刀在碎巖表面蹭了一下擦去木屑，然後蹲在訊號源所在區域的邊緣，把法則核心的脈動頻率調整到了與訊號源低頻底層脈動一致的檔位。他在調整完成後維持著與訊號源之間持續對應的時間比他在觀測站後山磨石上坐的時間略長，像是在同一間屋子的門外站了足夠長的時間讓屋內的主人透過門縫的光線確認門外的人已經站穩了腳步。
訊號源在持續對應了足夠長的時間後，從中心向邊緣釋放了第二組波形。第二組波形的結構與第一組不同，波形中包含了比第一組更完整的資訊——像是一間屋子的主人把門打開了一條縫，把臉貼在門縫的位置讓門外的人看清了自己的面容，然後又把門重新掩上留了一條細縫。第二組波形的內容是一組由訊號源自行生成的、關於它自身狀態的簡要描述，描述的內容極簡極短，像是同一本記錄冊中的首頁處只有一行字，字的內容是記錄者的姓名和記錄的起始日期。描述的內容包含了它的形成時期、它在形成之後在極長時間內保持的靜止狀態、以及它在最近一段時間開始向外釋放訊號的起始時刻和釋放方式。它在描述中沒有包含任何關於自身意圖或需求的資訊，只是以極簡的方式交代了自身的基本狀態，像是一個人走到門邊把門開啟一條縫後沒有說別的，只是讓門外的人確認自己在屋裡、還活著、狀態穩定。
歸塵在接收完第二組波形後從蹲姿站起來，把揹包帶在肩上重新調整了鬆緊。他沒有試圖推開門進入訊號源所在區域的內部。他只是把柴刀收回腰間，在訊號源所在區域的邊緣坐了下來，法則核心的脈動維持在與訊號源低頻底層脈動一致的檔位上。他坐的位置與觀測站後山石桌邊的石凳在空間姿態上對應——面前有一塊平整的虛空碎巖，碎巖上放著揹包，揹包旁邊插著那根劈好的松木斷料。他法則核心深處的恆定通路末端維持著與訊號源之間的持續對應，像是在同一間屋子的門外坐了下來，背靠著門邊的牆壁，與屋內的人共享同一面牆壁的溫度。他在坐下後沒有向訊號源推送新的訊號，也沒有從訊號源接收額外的資訊。他只是在那裡坐著，讓訊號源所在區域的邊緣虛空介質的密度和溫度分佈在持續的對應中與他法則光膜表面的脈動之間形成一層持續的熱交換介面。像是同一扇窗的窗框和窗扇之間在長期的相鄰放置中形成的固定配合關係，使窗扇在關閉時與窗框之間保持著固定的間隙，窗框在窗扇開啟時以與窗扇材料對應的速率響應外部溫度的變化。
他在訊號源邊緣坐了一整夜。夜間時段中，訊號源的低頻底層脈動在原始虛空極安靜的背景中保持著與白天一致的頻率和節奏，沒有因為周圍環境的安靜而改變自身的輸出檔位。歸塵在持續對應中確認了訊號源的脈動頻率與觀測站後山老茶樹根部沉寂餘韻的脈動頻率之間存在一組固定的對應關係，像是兩件不同來源的器物在底層材質的固有振動頻率上存在同源性，使它們在長期相鄰放置後各自的振動之間會形成與材質對應的弱同步。他在確認該對應關係後把法則核心深處的恆定通路末端向訊號源所在區域的邊緣延伸了一小段，使通路末端與訊號源邊緣的虛空介質之間形成了持續的弱連線。像是同一面牆上的窗框和窗扇之間在長期的使用中已經形成了固定的配合關係，不需要額外的調整就能保持與窗扇材料對應的固定配合值。
他在第五天清晨從訊號源邊緣站起來時，訊號源的低頻底層脈動在持續接收中保持著與過去數日一致的波形結構。他在訊號源邊緣留下的坐痕在原始虛空介質中自行消散了，像是同一片雪地上坐過之後留下的凹陷在持續降雪中會被新雪逐步填平。他把揹包重新搭上肩，把柴刀別回腰間，朝訊號源所在區域的方向看了一眼。訊號源在原始虛空極暗的底色中泛著一層極薄極勻的灰金色光，光的亮度與他在邊境線內側沉積層表面那道微光的亮度接近，像是在不同的地點被以不同的方式點亮的兩盞燈在色調上存在對應。他收回目光，轉身沿來路向域外法則橋樑的方向走去。像是同一只動物在確認了鄰居家的院門已經關好、院內沒有異常聲響後，沿著來時的路返回自己的院子。他返回的路徑與來時一致，步伐與來時保持一致，揹包側袋中那根劈好的松木斷料和夾層中的豁口碗隨著步伐的起伏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間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