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的穀子“嘩啦”一下撒了一半,她卻渾然不覺,只愣愣地站了一會兒,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期盼,像小火苗一樣在她心裡“噗”地燃了起來。
林桑那丫頭!她是見過的!那姑娘,身段利落,眉眼清正,一把子力氣忙活起來是把好手,說話辦事也透著一股子難得的明白勁兒,當時她心裡就惋惜,這樣好的姑娘,要是能給她做兒媳婦該多好!
可惜……她家那個小子……
一想到兒子周悍在外的名聲,周大娘心裡那點火苗就黯了下去,她以前是萬萬不敢動這個念頭的,那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平白去辱沒了人家好姑娘嗎?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林桑被退了親,名聲上算是有了瑕疵,那……她是不是可以厚著臉皮,去試一試?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緊緊纏繞著她的心。
萬一呢?萬一林家看在周家雖然不算富但也不算赤貧,萬一林桑那丫頭不介意悍兒的名聲呢?要是真能把這樣能撐門立戶的媳婦娶回來,沒準……沒準真能把悍兒那顆野馬似的心給拴住!
越想,周大娘心裡越熱乎,她再也坐不住,回屋揣上一小串銅錢,鎖好院門,就首奔鄰村王媒婆家去了。
王媒婆聽明白她的來意,一雙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周大娘,面露難色:“哎呦,我的老姐姐!不是我不幫你,你家周悍那名聲……十里八鄉誰不知道?那林家坳的林桑,就算被退了婚,可人家模樣性情、持家本事擺在那兒,提親的怕是也不會少,你這……怕是去了也是碰一鼻子灰,白費功夫啊!”
周大娘早有準備,她把那串銅錢塞進王媒婆手裡,語氣懇切:“她嬸子,你說的我都懂,我不要你打包票,你就陪我走一趟,充個門面,說和的話,主要我來開口,成不成?”
王媒婆掂量著手心裡沉甸甸的銅錢,略一思索,看在錢的份上,跑一趟腿倒也無妨。
“行吧,既然老姐姐你這麼誠心,那我就陪你走這一遭,咱們可說好了,明日一早我去你家找你,咱們一塊過去,成不成的,我可不敢保證。”
“哎!好!好!多謝她嬸子!”周大娘連聲道謝,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從王媒婆家出來,周大娘覺得腳步都輕快了許多,她順路去割了半斤肉,又打了二兩燒酒,心裡盤算著晚上給兒子做點好吃的。
回到家,她一邊在灶間忙碌,一邊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往事,心頭泛起一陣酸楚。
悍兒小時候也是個虎頭虎腦、見人就笑的伶俐孩子,可天有不測風雲,他爹大壯在一次進山時,沒能回來,頂樑柱塌了,家裡的天也變了,族裡有人想霸佔她家的田產,村裡些二流子也時常來家門口晃盪,言語調戲,想欺負他們孤兒寡母。
就是從那時候起,才十二三歲的周悍,像一夜之間變了個人,他不再安心念私塾,而是拎著他爹留下的柴刀,堵在那些想來佔便宜的人門口,眼神兇狠得像頭小狼崽,不要命似的跟人打架,一次比一次狠好的,他眉骨上那道疤,就是那時為了護著她,被一個無賴用石頭劃的。
他用拳頭和那股子不要命的悍氣,硬生生打退了所有覬覦,也打出了一個“混不吝周痞子”的惡名。
這些年,他上山打獵,下河摸魚,去鎮上碼頭做苦力,什麼來錢幹什麼,養活這個家,可他那脾氣也越發乖張,不耐煩與人虛與委蛇,一言不合就拳頭相向,這名聲也就越來越壞。
周大娘知道,兒子心裡是苦的,他撐起這個家不容易,可這名聲……終究是耽誤了他。
她正想著,院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山間的涼氣和淡淡的血腥味走了進來。
“娘,我回來了。”
周悍將肩上扛著的一頭不小的獐子和一捆柴火丟在院角,首起身子。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健碩的身形,他約莫十八九歲,古銅色的皮膚,五官輪廓分明,本是極英氣的長相,卻因左邊眉骨上那道淺疤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戾氣,平添了幾分生人勿近的兇悍。
他穿著無袖的粗布短褂,露出的手臂肌肉賁張,上面新舊傷痕交錯。
“哎,回來啦?快洗洗手,飯馬上就好。”周大娘壓下心頭的思緒,連忙招呼。
周悍“嗯”了一聲,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水,從頭到腳澆了下去,水珠順著他結實的胸膛和臂膀滾落,他甩了甩溼漉漉的頭髮,目光掃過灶臺上那碗難得的紅燒肉,眉梢微挑:“今天什麼日子?割肉了?”
周大娘一邊盛飯,一邊狀似隨意地答道:“沒什麼,就是娘今天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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