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趙氏給林桑送了根銀簪子的事,不知被哪個路過的長舌婦瞧了去,沒過半日,就添油加醋地傳開了。
話傳到正在地裡除草的宋金花耳朵裡時,她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邪火“噌”地就頂到了天靈蓋,她把手裡的雜草狠狠一摔,也顧不得剩下的活計,鐵青著臉就往家衝。
“娘!娘!”人還沒進院門,宋金花尖利的聲音就先闖了進來。
趙氏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上揀豆子,聞聲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慢悠悠地將一顆壞豆子挑出去。
宋金花一陣風似的刮到老太太面前,胸口劇烈起伏著,也顧不上什麼禮數了,首接開口質問:“娘!我聽人說,您把您那根壓箱底的銀簪子給桑丫頭了?是不是有這回事?”
趙氏這才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她:“是,怎麼了?”
“怎麼了?”宋金花聲音拔得更高,帶著十二分的不忿,“娘!您怎麼能這麼偏心眼兒啊!當初分家的時候可是說好了,您跟爹跟著我們大房過,以後這家裡的一切,那不都得是我們大房的?您倒好,偷偷把值錢東西貼補二房!那林桑她姓林,我們嬌兒難道就不是您的親孫女了?”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腰桿都挺首了幾分,彷彿抓住了老太太天大的把柄。
趙氏看著她這副嘴臉,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將手裡的簸箕往旁邊一放,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啪”。
“我的東西,我愛給誰,就給誰。”老太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做我的主了?”
“娘!話不能這麼說!”宋金花急道,“這可不是一口吃食一件衣裳,那是銀簪子!是銀子!您將來老了……那還不都是我們大房操持?您現在把東西往外扒拉,這算怎麼回事?”
“呵,”趙氏冷笑一聲,渾濁的老眼裡銳光一閃,“操持?我看你是惦記我這點棺材本惦記得緊。”
她站起身,雖比宋金花矮了半個頭,那多年當家主母的氣勢卻陡然壓了下來。
“宋氏,你既然跟我掰扯道理,那好,咱們就好好掰扯掰扯。”趙氏盯著她,一字一頓地問,“你閨女林嬌兒,搶了她堂姐的未婚夫婿,弄得我們老林家在全村人面前丟盡了臉面,桑丫頭平白受了這天大的委屈,我這個做阿奶的,心疼孫女,拿自己壓箱底的老物件哄她開心,怎麼了?”
宋金花被問得一噎,氣勢頓時弱了三分,嘴上卻還不肯服軟:“那、那也是張家小子自己願意的……”
“你少在這裡揣著明白裝糊塗!”趙氏厲聲打斷她,“要不是你們嬌兒上趕著不知廉恥,能有今天這出?你們大房教女無方,壞了門風,讓我跟你爹在村裡抬不起頭,我們還沒跟你們算賬,你倒有臉來跟我計較一根簪子?”
老太太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子般刮在宋金花臉上:“你要是真覺得我這老婆子偏心,不公平,那行啊,你現在就去張家,把這門親事給我退了!告訴張秀才,我們林家不答應,你閨女不能嫁!你要是能做到,我趙老婆子今天就當著你的面,把給出去的東西要回來,再把我這棺材本全都掏給你大房!你做得到嗎?”
“我……”宋金花瞬間啞火,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退親?那怎麼可能!她家嬌兒的名聲己經搭進去了,不退親還能嫁給誰?更何況,那可是秀才娘子!她心裡一千一萬個不願意放手。
“做不到是吧?”趙氏看著她那副又貪又慫的樣子,心底最後一點耐心也耗盡了,語氣變得冰冷,“既然做不到,那就閉上你的嘴!桑丫頭為了全家族的顏面,忍氣吞聲認了這樁委屈,你們大房佔了天大的便宜,就別再蹬鼻子上臉!”
她重重一頓柺棍,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彷彿敲在宋金花的心尖上。
“宋金花,我告訴你,今日你為著一根簪子,就敢對我這個婆母大呼小叫,言語不敬,這就是不孝!你要是再敢鬧,信不信我立刻讓你當家的寫狀子,去里正那兒告你一個忤逆之罪!我看你到時候還有什麼臉面在這林家坳待下去!”
“不孝”、“忤逆”,這幾個字像驚雷一樣劈在宋金花頭上,在這個年代,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足以讓她身敗名裂,連累兒女。
她嚇得臉色煞白,剛才那點氣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冷汗都冒了出來。
“娘……娘,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她慌忙擺手,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哀求,“我只是一時糊塗,嘴快……您別生氣,千萬別生氣……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趙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知道敲打己經到位,便不再多言,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簸箕,繼續慢條斯理地揀她的豆子。
“滾回去做飯。”老太太的聲音恢復了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宋金花如蒙大赦,連聲應著“是是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堂屋,哪裡還敢再提半句銀簪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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