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晃晃悠悠,照例先將杏兒和桂花嬸子一一送到家門口,看著林家牛車消失在暮色裡,杏兒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積蓄些力量,才推開孃家那扇略顯破敗的木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兄嫂和侄子們大概己經在準備休息了,沒人留意她回來。
她默默走向自己那個位於院角、堆滿雜物的棲身之所,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塵糜和潮溼的氣味。
她閂好門,就著窗外一點月光,從懷裡掏出今日王氏結算的十五文工錢,小心地拿出兩文銅錢握在手心,然後,她熟練地挪開牆角幾個破舊的籮筐,輕輕撬開一塊鬆動的磚頭,從裡面取出一個用舊布緊緊包裹的小包。
她將今日剩下的工錢仔細放入,又重新包好,塞回原處,再將磚塊和雜物恢復原樣。
做完這些,她微微鬆口氣,這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底氣,所以她藏得極其小心。
剛收拾妥當,門外就響起了她嫂子的嗓音:“杏兒?回來了吧?開開門,嫂子跟你說句話。”
杏兒心頭一緊,定了定神,才走過去開啟門。
高氏端著個大海碗站在門外,臉上堆著笑,眼睛卻飛快地往屋裡掃了一圈,然後目光落在杏兒臉上:“今兒回來挺晚啊,鋪子裡忙壞了吧?快,這是給你留的粥,還溫乎著呢。”
她將碗遞過來,裡面是小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
“謝謝嫂子,”杏兒接過碗,低聲道謝。
高氏卻沒離開的意思,倚在門框上,壓低了聲音,帶著一股迫不及待的興奮:“杏兒啊,前兩天嫂子跟你提的那樁婚事,你考慮得咋樣了?那個趙富貴,雖說年紀是大了點,可人家家裡有幾十畝好地,日子過得殷實著呢!你嫁過去,那就是首接當家做主,吃香喝辣,再不用起早貪黑去鎮上給人幫工,看人臉色了!”
她見杏兒低著頭不吭聲,又加重了語氣,描繪著“美好”前景:“趙富貴說了,只要你點頭,聘禮這個數!”
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暗示三十兩?),眼睛放光,“三十兩雪花銀啊!咱家這破房子都能翻新一遍了!你哥他也能鬆快鬆快,你過去了,就是正經娘子,雖說他是續絃,但你年輕,又能幹,以後把他那些家當牢牢抓在手裡,那好日子還在後頭呢!總比你現在……擠在這雜物間裡強吧?”
高氏的話語充滿了誘惑,卻也讓杏兒心底發寒。
趙富貴,那個喝醉了就打人,前頭兩個娘子都死得不明不白,還好賭的鰥夫?嫂子眼裡只有那三十兩聘禮,何曾想過她跳進那個火坑會是什麼下場?
杏兒緊緊攥著手裡那冰涼的兩文錢,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她依舊低著頭,聲音細弱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嫂子……我,我再想想……這畢竟是終身大事……”
高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帶上了幾分不滿和催促:“還想啥呀?這樣的好人家錯過了可就沒這店了!你一個被休回家的,還能找到啥樣的?趙老六不嫌棄你,你就該燒高香了!聽嫂子的,準沒錯!早點給個準話,人家還等著回信呢!”
說完,高氏瞥了她一眼,扭身走了,留下杏兒一個人站在昏暗、擁擠的雜物間裡,手裡捧著那碗冰冷的稀粥,只覺得渾身發冷,前路茫茫。
那三十兩聘禮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而嫂子那勢利的眼神,更讓她感到無比的孤立無援。
她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那藏著她全部積蓄的牆角,那微薄的銅錢,此刻成了她對抗命運唯一的籌碼。
———
無論杏兒內心如何掙扎彷徨,第二日的太陽依舊照常升起,生活的齒輪推著人不得不向前。
碼頭上,“周林食鋪”依舊在晨曦中開始了新一日的忙碌,洗刷、生火、熬湯、備菜……各項活計在默契的分工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忙過了早市最喧鬧的時辰,眾人得以短暫歇口氣,周悍趁著這個空檔,將自己近期打算再去一趟涼州,並順道考察皮貨生意的想法,坦誠地告訴了大家。
王氏聽了,先是微微一愣,隨即臉上便露出了支援的神色,她盤算著說道:“去涼州?這路途是遠了點,不過你既然有這想法,又有王書吏指點,去闖闖看看也好,咱們這鋪子現在也算站穩了腳跟,家裡你放心,有我們呢,”她深知女婿是個有成算的。
林桑自然更是支援,她看著周悍,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輕輕點了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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