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清晨。
天剛亮的時候,艾琳站在戰壕的射擊口前,剛把大衣領子豎起來,就看見了它。高。高得幾乎和天空融為一體,只剩一個銀灰色的橢圓形輪廓,在灰白色的晨幕中慢慢移動。像一枚被水衝了很久的硬幣,邊緣已經模糊了,只剩下一個形狀的暗示。它沿著戰線從東往西走,不急不緩,過了大約十幾分鍾,消失在西北方向的雲層後面。
又來了。勒布朗蹲在戰壕拐角處,手裡端著一碗熱水,也看著那個方向。天天來。跟上班一樣。
它上面有幾個人?雅克站在他身後,仰著頭,眼睛眯著。
不知道。可能幾個,可能十幾個。那麼高,看不清。
他們冷嗎?
勒布朗低頭喝了一口水,想了想。冷吧。那麼高,風更大。不過他們是坐著看的,不用挖戰壕。
雅克沒有接話。他繼續看著天空,直到那個銀灰色的輪廓完全消失。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戰壕前方的無人區。霜還沒有化,覆蓋在枯草和彈坑邊緣,像一層被撒得很均勻的細鹽。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洞裡。
上午十點左右,飛艇又來了。這一次它從西面出現,調了一個方向,沿著戰線從西往東走,比早晨那次略低了一些。輪廓清晰了一點,能看出來氣囊的形狀——兩端略尖,中間鼓起,像一枚被拉長了的水滴倒扣在天上。下方有一個細小的、深色的凸起,大概是吊艙。
它在看什麼?卡娜蹲在射擊口旁邊,貓在她腳邊蹲著。她沒有抬頭看,只是蹲著,把手放在貓的背上。
看我們。艾琳說。
我們有什麼好看的。
看我們有多少人,看我們的戰壕在哪裡。
卡娜的手指在貓的背上停了一下。那它什麼都能看到嗎?
也許。
貓蹲在她腳邊,尾巴盤著。它也沒有抬頭看天空,只是把下巴擱在自己的前爪上,半閉著眼睛。
傍晚,天快黑的時候,飛艇從南面再次出現,低了一些。低到能看見氣囊表面的褶皺——那些灰白色織物被風吹出的起伏紋理,像一條正在緩慢呼吸的魚腹。它經過時沒有聲音,只有風被氣囊的曲面切割開之後重新合攏時發出的那種極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像一口很遠的鐘正在被敲響,但聲音還沒有抵達。
勒布朗從防炮洞裡探出頭,看著它從頭頂經過。他把手裡的勺子放在地上,站起來,仰著頭看了很久。然後他坐下,撿起勺子,繼續吃他的晚飯。
沒有人開槍。沒有人覺得應該開槍。那麼遠,打不中,而且打中了又怎樣——它會掉下來嗎?會砸到什麼地方?會燒起來嗎?沒有人知道。他們只是看著它走過,然後又低下頭,做自己的事。
一月三日。
天比前一天更冷。風停了,但空氣硬得像玻璃,呼吸進去的時候鼻腔裡有一股細細的刺痛。戰壕裡的泥水凍成了硬塊,踩上去不會陷下去,但會在靴底留下一層薄薄的冰碴。衛生員又來了,帶走了兩個人,都是腳開始發黑的。衛生員走後,戰壕裡安靜了一陣子。
飛艇在上午九點左右出現。比昨天低。低到能看清吊艙的輪廓——一個細長的、深色的懸掛物,像一粒被縫在灰白色布料上的扣子。吊艙下方似乎還有東西,也許是觀察裝置,也許是別的什麼,太遠,看不真切。它沿著戰線慢慢地移動,速度比昨天更慢,像是在仔細地看什麼東西。
飛艇繼續移動,從頭頂經過。它的影子從戰壕上方掠過,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緩慢移動的暗色,像一條寬闊的、不緊不慢的烏雲。
西蒙娜蹲在防炮洞口,手裡抱著一隻鐵皮碗。她仰著頭看著飛艇,眼睛睜得很大。貓蹲在她腳邊,也仰著頭。貓的尾巴尖在身後微微顫動,但它沒有跑開。
它好大。西蒙娜說。比我想的大。
艾琳站在她旁邊。
它會掉下來嗎?
不會。它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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