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第326章 飛艇(2)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2個月前

西蒙娜沒有說話。她把手放在貓的背上,指腹順著貓的脊骨慢慢滑下去,一遍,又一遍。貓的耳朵在風裡動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麼細微的聲響。

下午。勒布朗偵察回來,蹲在防炮洞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水。他看了看天空,飛艇已經不在了。他低下頭,喝了一口水。你們注意到沒有?

什麼。艾琳坐在他旁邊。

這幾天,村子裡那些高房子的尖頂不見了。他用碗指了指遠處那個方向——那裡曾經有一個小鎮的輪廓,戰前有教堂、有穀倉、有磨坊。現在大部分已經塌了,只剩下一些殘牆和一截截斷壁。昨天我仔細看了一下,教堂的尖頂沒了。磨坊的煙囪也矮了一截。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自己的防炮洞。

傍晚。

飛艇再一次出現。

南邊傳來幾聲炮響,節奏短促而整齊,像是正在校準距離和角度。法軍的高射炮開始射擊了。炮彈在天空中炸開,形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黑色煙雲,像是有人在天上灑了一把碎墨。飛艇轉回去,炮彈的煙雲在它下方散開,像一層被撕碎的、正在落下的舊棉絮。它繼續移動,像一艘不趕時間的船,在灰白色的天空裡走它的航線。戰壕裡有人從防炮洞裡探出頭來,看了一會兒,又縮回去了。

一月四日。

飛艇在中午出現。比前兩天都低。低到能夠看出氣囊上的編號——幾個深色的數字,印在灰白色的織物上,沿著氣囊的側腹排列。低到能夠看見吊艙裡有人——幾個很小的、深色的身影,站在吊艙的觀察窗後面,像是正在朝下看。

艾琳站在戰壕裡,仰著頭。她看見了那行數字,看見了吊艙裡的影子,看見了飛艇下方的懸掛物——那是一個類似望遠鏡的裝置,長長的,指向地面的方向。它正對著一部分陣地掃過,慢慢移動,像一根正在尋找的觸鬚。

戰壕裡有人喊了一聲。朝我們來的。

然後是炮聲。從後方來的——法軍的一門75毫米炮開火了。炮彈從頭頂掠過,帶著尖嘯聲往飛艇的方向飛去。遠遠的,在飛艇左側大約幾百米處炸開,一團灰白色的煙在空中散開,像一小朵被吹散的蒲公英。彈片沒有碰到飛艇。飛艇再次轉向。

又一聲炮響。第二發炮彈在飛艇右下方炸開,更近了。彈片在空中散成一個灰色的扇形,往飛艇的方向撲過去。飛艇的氣囊上似乎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被彈片擦過了。但氣囊沒有破裂,沒有漏氣,沒有傾斜。它繼續往前走,像一艘正在過河的船,不理會岸上扔向它的石頭。飛艇走得更遠了,但吊艙裡的那截細長的觀測筒還在轉動了角度,像是正在往旁邊觀察別的陣地,檢查鐵軌的走向和遠處樹林的濃密程度。

卡娜蹲在戰壕裡,把貓的頭埋在自己懷裡。她的手臂圈成一個小圈,貓蹲在她的臂彎裡,尾巴夾著。她沒有抬頭看天空,只是低著頭,把臉埋進貓的毛裡。別抬頭。她說。別看它。

貓在她的臂彎裡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掙扎。它的耳朵貼著卡娜的胸口,像是正在聽她的心跳。第三發炮彈沒有響——也許沒打中,也許炮手放棄了。飛艇繼續移動,沿著戰線的方向緩緩前進,從戰壕上方經過,把一道寬闊的陰影投在地面上。陰影移動得很慢,從西到東,像一隻巨大的手正在撫過大地。它經過的時候,戰壕裡的光線暗了一瞬。然後它過去了,光重新亮起來,但那種被陰影覆蓋過的感覺還留在皮膚上,像一段很短的時間裡世界變成了另一種顏色。

西蒙娜蹲在防炮洞口,沒有抱貓。貓在卡娜懷裡。她抱著自己的膝蓋,仰著頭看著飛艇從頭頂經過。她的嘴唇微微張著,沒有說話。飛艇的底部在她上方展開,灰白色的織物上有幾條深色的加固帶,交叉排列著,像一根一根橫向的舊繃帶。吊艙底部的觀察窗反射著天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隻正在緩慢眨動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直到飛艇完全從頭頂移開。然後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很輕:他們為什麼整天過來?

艾琳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飛艇正在遠去的方向。它在西沉的太陽前面橫穿而過,形成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剪影,氣囊的邊緣被落日染成一條細長的金色,像一頁被撕下來的舊日曆正沿著天邊緩緩滑行。

他們來看我們。艾琳說。

看我們什麼?

看我們還在不在。

西蒙娜沉默了一會兒。她把手從膝蓋上放下來,放在地面上,手指慢慢合攏,攥了一小把凍土。他們真無聊啊。

飛艇繼續往西移動。在太陽前面,它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氣囊、吊艙、尾翼,每一部分都被落日的光勾勒出一道明亮的邊緣。它走得慢,像一艘在淺水中航行的船,不急著靠岸,也不急著離開。戰壕裡的人都站了起來,三三兩兩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看著那個方向。沒有人說話。

飛艇的邊緣在落日的反光中越來越亮。金紅色,像被燒透了的鐵。它繼續移動,慢慢地進入一片低垂的雲層,先是尾翼消失了,然後是吊艙,然後是氣囊的後半部分,最後只剩下一個逐漸縮小的銀色尖端,像一根正在被收回的針。然後它也消失了。天空重新變成灰藍色和金色的交界——金色在西邊鋪成一道橫貫天際的寬線,灰藍色從東面慢慢漫過來,把光線一點一點地收走。

勒布朗把工兵鏟從地上拔起來。明天還會來。他說。語調中性的,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是陳述。雅克把步槍放下來,放在戰壕壁上。卡娜從地上站起來,貓還蜷在她懷裡,腦袋探出來了一點。它看了看天空,那片飛艇消失的方向,然後又把腦袋縮回了卡娜的臂彎裡。

艾琳站在戰壕邊緣,面向西邊。那條金色的線還在,橫在灰藍色的天和深褐色的地面之間,像一道被拉直了的、正在緩慢消失的邊界線。風從對面吹過來,冷的,帶著乾土和枯草的氣味。她的手放在口袋裡,碰到了那枚戒指的邊緣。

遠處有一聲炮響,很輕,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沒有人轉頭去看。他們都看著那條正在變暗的金色線,看著天空從暖色變成冷色,看著夜色從東面慢慢升起來,填滿那些被飛艇劃過的空間。然後他們各自轉身,回到各自的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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