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九日傍晚。
傳話的人從營部跑下來，鞋底粘的泥比平時厚了一倍，喘著粗氣，扶著交通壕的土壁斷斷續續地說：有將軍來了，從巴黎來的，明天到。
勒布朗正蹲在防炮洞口削一塊木頭，用刺刀把一截斷掉的槍托劈成細條，準備當引火物。他聽了那話，手裡的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削，木屑掉在膝蓋上，一卷一卷的。
哪個將軍？他問。
傳話的人愣了一下：……不知道。說是從巴黎來的。
勒布朗把削好的木條碼成一摞，收進防炮洞裡。來就來吧。
他那個字拖得很平，沒有上揚，沒有下墜。像是聽見有人說今天晚飯的豆子湯比昨天稀了一點——屬於那種知道了也不會有任何變化的訊息。
但第二天上午，命令還是來了。
在戰壕壁上貼出來的一張油印紙，紙邊被風吹得捲起來，墨字印得有些模糊，像剛印出來就被雨淋過。上面寫著一些官樣文章，大意是：應前線需要，要加快完成默茲河右岸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線的構築工事，兩道防線之間加設中間防線，改善交通線。落款處蓋了一個圓形的章，紅印泥，看不清字。
拉斐爾站在那張紙前面，看了很久。他把紙上的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然後退後半步，又讀了一遍。
加深戰壕，他慢慢念出來，加固防炮洞，挖掘更完善的交通壕，鋪設原本缺失的電話線……
下命令了。勒布朗從他身後走上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張紙。他沒有看太久，只掃了一眼落款處那個模糊的紅章。將軍走了吧？
走了。拉斐爾說。昨天下午到的，今天早上走的。根本沒來我們這。就在凡爾登待了一夜。
那這命令算他的還是算誰的？
算他的。
勒布朗哼了一聲，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他從口袋摸出那截炭筆頭，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放回去了。
幹活吧。他說。
那天下午，工兵來了。
艾琳靠在那截土牆邊上，看一個工兵蹲在沙袋前面量高度。那人拿著一個摺疊尺，金屬片拉出來，在沙袋邊緣比了比，又收回去，在本子上寫了一筆。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朝下一個沙袋走去。
要加高，他說，像是在對空氣說話，沙袋至少再加兩層。後面那些防炮洞的頂蓋，橫樑太細了，得換。
他走了以後，勒布朗站在那個工兵剛才蹲過的地方，低頭看了看地面。地上有一枚被捲尺蹭出來的劃痕，淺淺的一道弧線，像一條小蟲爬過的印子。
加高。他說。用什麼加？用泥加？用土加？沙袋在哪兒？
沒人回答他。但命令就是命令。沙袋總會來的，雖然不是今天。今天他們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鋪電話線。
下午兩點，艾琳站在一段戰壕的起點。面前的地面上盤著一大卷黑色的銅線，線圈直徑大約半米，纏在一根木軸上，用麻繩扎著。旁邊放著一把鉗子，一卷絕緣膠布，一個用來測試通斷的小燈泡和電池盒。
勒布朗蹲線上圈旁邊，用鉗子剪開麻繩。麻繩斷了之後，線圈像被鬆開的彈簧一樣往外彈了一下，銅線散落了幾圈，在地上彎成幾道弧。
往哪拉？他問。
艾琳看了一眼戰壕壁上釘著的那排舊線纜。那些線已經斷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斷的，也不知道在哪斷的——只剩一截一截的空皮管，還釘在土牆上，像一條死蛇乾枯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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