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在11日到。
電話線通了之後傳過來的。先是營部接到，然後營部打給連部，連部的傳令兵跑過那段被新挖深了的交通壕，把命令帶到各班。傳令兵從艾琳面前跑過去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鞋底在溼泥上打了一下滑，他穩住身體，把一張折起來的紙塞進布洛上尉手裡，喘了兩口氣，轉身又跑了。
布洛上尉站在戰壕拐角，把那張紙展開看了一眼。他看的時間很短——短到不像是在讀字，更像是在確認那張紙上的章印是不是真的。然後把紙折回去，放進口袋裡。
一級戰備。他說。從現在起，所有人留在陣地上。沒有輪換，沒有休息。隨時準備接敵。
勒布朗正蹲在防炮洞口削一根木棍。他手裡的刀停了一下，但沒有停下來。削下來的木屑捲曲著掉在地上，一卷一卷的。
拉斐爾從口袋裡掏出本子，翻開新的一頁。鉛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他寫了幾個字，然後把本子合上。
從今天開始算。他說。
算他們還能在這條戰壕裡待多久，算那個從北面來的東西還要多久到，算他們還能不能活著看到這些日子被一道一道劃掉。
艾琳站在那截新挖深的戰壕壁旁邊，背靠著土牆。工兵鏟插在腳邊的泥地裡，鏟柄貼著右肩。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中指上那枚戒指。一圈，一圈。
傳令兵跑過去的時候她已經聽見了那句話——隨時準備接敵。她把它放在腦子裡，像放一件東西在架子上，放好了，沒有再去碰它。但那個詞在那裡，沉甸甸的，把架子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彎。
午後的戰壕比平時更安靜。
那些新來的人已經不再挖了。命令下來之後所有人都停了工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防炮洞裡，戰壕拐角處，沙袋後面，那些被踩實的、被反覆坐過的地方。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走動。整條戰壕像一根被拉滿了的弦，繃在那裡。
風從北面來。艾琳站在那截土牆邊上，能感覺到風穿過新挖深的戰壕時速度比原來快了一些。它貼著新壁面掠過，帶起一層細細的乾土末子，落在她的靴面上。
遠處，德軍那邊沒有聲音。
貓從洞裡走出來，蹲在艾琳腳邊。它的耳朵朝北轉著，瞳孔縮成兩道細縫，前爪併攏，尾巴貼著地面。它沒有像平時那樣去蹭艾琳的腳踝，也沒有轉圈找地方臥下來。它只是蹲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看著鐵絲網的方向。
卡娜從洞裡探出身來，看見了貓的姿勢，也看見了艾琳靠在牆上的姿勢。她走過來，在艾琳身邊蹲下，沒有碰貓。
它怎麼了？她小聲問。
在聽。
聽什麼？
艾琳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貓的耳朵——那兩隻小小的、三角形的耳朵，正對著北面，微微地轉動著，像是在捕捉一個極遠極輕的聲音。
它感覺到了。艾琳說。
那天下午三點左右，震動來了。
和上一次一樣——沒有聲音。沒有爆炸聲，沒有尖嘯，沒有任何能從耳朵裡辨認的警告。只是地面，從深處，那種緩慢的、像一塊巨大石板被從下面頂起來的、整體的抬升。
但這一次持續得更久。
上一次大約只有一秒。這一次，地面開始顫的時候，艾琳數了一——二——三——四——五。到第五秒的時候震動還沒有停，還在持續地、低頻率地嗡動著，從腳底板傳到脛骨，傳到膝蓋，傳到脊柱。
她感覺到土牆在她背後微微地、持續地顫。新挖深的戰壕壁在這種顫動裡簌簌地往下落著細土，像一層薄薄的灰色的雨。她扶著牆的手指能感覺到那種顫動的節奏——很慢，很深，像一個極大的東西在地底深處翻了一個身，調整了姿勢，然後繼續在那裡躺著。
勒布朗從防炮洞裡探出頭來。他一手扶著洞口邊緣，另一隻手按著地面。他沒有說話，只是感受著那種持續不斷的、從腳底傳上來的低頻震動。
比上次長。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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