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日的天亮得不徹底。
那層從東邊滲進來的光被霧攔住了，濾成一種渾濁的、沒有溫度的乳白色。
灰白色的光從雲層後面滲出來的時候，霧已經填滿了所有縫隙。又溼又密的、像被人用手掌反覆抹過的質地，厚得能看見它自身緩慢流動的紋理。
那層從東邊滲進來的光被霧攔住了，濾成一種渾濁的、沒有溫度的乳白色。
風起來了。起初只是一陣一陣的，從北面來，貼著地面掃過，把積在沙袋頂端的碎冰渣子吹起來，打在臉上像細砂。後來越來越大了，變成一股持續的、貼著地面灌進戰壕的氣流。
霧裡夾著雨絲，雨絲是橫著走的，被風抽成一條一條近乎水平的細線。
落在臉上，落在手背上，落在鋼盔邊緣，匯成一條一條細小的水線沿著下巴往下淌。那些雨絲不是豎著落的，是被風扯成了斜線，橫著掃進戰壕裡，打在戰壕壁上，打在沙袋上，打在人的後背上，像被無數根極細的針尖輪番刺。
風越來越大，像有人在遠處用一臺看不見的鼓風機持續地、不知疲倦地吹著。那風聲在戰壕裡來回撞，撞到土壁上又折回來，把一切都撕成碎片——腳步聲被撕碎，說話聲被撕碎，鐵器碰在土壁上的悶響被撕碎，連咳嗽聲都被撕成好幾截，從不同方向傳進耳朵裡，讓你分不清那聲咳嗽是左前方的人咳的還是右後方的人咳的。
艾琳站在觀察哨的沙袋後面，大衣領子豎起來，下巴縮排領口裡。風把她的頭髮從鋼盔邊緣吹出來幾縷，溼的，貼在額角，像幾條黑色的細線。她握著潛望鏡的把手，眼睛貼在目鏡上。
鏡片裡什麼也沒有。霧把能見度壓到了十米以內，十米之外是一片混沌的、正在流動的灰白。那灰白不是靜止的，風把它扯成一層一層的，每一層之間隔著極細微的深淺差異，像一道正在被反覆揉搓的、沒有盡頭的灰色布匹。
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層——天和地之間的那層介質已經變成一整塊正在緩慢流動的溼氣，把所有的輪廓都磨掉了。
她把眼睛移開，用大衣袖口擦了擦目鏡上的水汽，又貼回去。還是一樣。
風從潛望鏡旁邊刮過去的時候發出一種持續的、低頻的嗚咽，像有東西在鏡筒和沙袋之間被擠扁了又鬆開。她聽了一會兒那個聲音，然後發現自己聽不出那是風聲還是別的什麼了。耳朵被灌滿了那種白噪音之後，分不清哪些聲音是真的存在的，哪些是自己腦子裡生出來的。
她走下觀察哨的時候，腳底下踩到的地面是滑的。那層被反覆凍化過的泥漿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積水，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沉的水光。她的靴底刮過那層水面時發出一種溼漉漉的摩擦聲，像什麼東西正在被慢慢撕開。
戰壕裡很暗。那些原本掛在拐角的煤油燈沒有點——風太大了，點著了也會被吹滅。人走動的時候只能藉著霧天裡那點稀薄的、沒有方向的光線辨認輪廓。有人從她身邊走過去，她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從他走路的姿勢和步幅認出是拉斐爾。他走得很慢，右手按在胸口的位置，護著那本已經被墨水泡花了的本子，像在護著一件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東西。
她在戰壕拐角停下來，靠著一截沙袋站著。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手指碰到了那枚戒指的輪廓。戒指外面那層金屬已經被磨得極薄了，她摸過太多次，指尖已經熟悉了它每一個角度的弧度。
面前那段戰壕裡橫著幾根被雨水泡透了的木樑。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衝過來的，也許是某個被水泡塌了的防炮洞的頂蓋。木樑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青灰色水膜，在水光裡泛著某種不屬於木材的、像魚鱗的細碎反光。
有人從木樑旁邊走過時踉蹌了一下。動作很小，靴子在溼泥上打了個滑，身體往左側歪了一寸然後穩住。那個人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用靴尖踢了一下腳下的泥地，、然後他繼續走了。
艾琳沒有動。她看著那個人的背影在霧中漸漸變模糊，輪廓被溼氣和黑暗一層一層地剝掉，最後只剩下一個更暗的、正在移動的斑塊，然後連那個斑塊也融進霧裡了。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更久。不知道。時間在這裡已經不再被切成均勻的段落了，它變成一整塊粘稠的、正在緩慢流動的東西，像那層覆蓋著戰壕底部的泥漿一樣，踩進去就拔不出來，你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長的路沒走。
遠處傳來一聲響。很短，很脆，像兩塊木板被用力拍在一起。艾琳的手指從口袋裡抽出來，握住了掛在腰帶上的工兵鏟的柄。
她又聽了一會兒。那聲響沒有再出現。風把沙袋上的防雨布吹得啪嗒啪嗒地拍打麻布面，那聲音在霧氣和黑暗中被放大了，聽著比實際上更接近、更脆、更像什麼別的東西。她鬆開工兵鏟的柄，手指在鐵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
她繼續沿著戰壕走。腳底的觸感每走幾步就變一次——泥漿、水窪、碎冰碴子、被踩實了的硬泥、又從硬泥滑進更深的水窪裡。每一步的聲音都不一樣，有的悶，有的脆，有的像踩進了一塊正在融化的黃油裡，發出那種被擠壓出來的、黏稠的氣泡聲。
她走到一處防炮洞口的時候聽見了聲音。很輕，從洞裡的黑暗處傳出來，像指甲在刮土壁。
她停住腳步。側過頭，朝洞口的方向看過去。
洞裡有一個人影，背對著洞口蹲著，兩隻手貼著土壁，手指在牆面上來回地摳。動作很慢，很均勻，像在用指甲在土壁上畫著什麼。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能從身形和那件大衣下襬的長度認出是一個補充兵。
你在幹什麼？她問。
那個人沒有回頭。手指還在牆上動著，發出那種細密的、持續的、像蟲子在啃木頭的刮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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