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雨布還在響。啪嗒啪嗒啪嗒。布角翻卷的聲音在風裡被放大了，每一個拍打都像是在沙袋後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用它的指節敲擊麻布面。
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口令在喉嚨裡堵住了，沒有聲音出來。
勒布朗從後方走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姿勢。一個端著槍的新兵，槍口指著自己頭頂的防雨布，手腕在抖，喉結在上下滾動，臉在灰白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淡淡的、像紙一樣的冷白色。
勒布朗的腳步沒有停。他繼續往前走，走到沙袋旁邊，伸出手，把被風吹起來的那一角防雨布拉下來，在木樁上重新繞了一圈，壓緊，用一個石塊壓住布角的邊緣。布不響了。只剩下風的聲音。
他蹲下來，把石塊的位置又調整了一下，確保它不會滑落。然後站起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那個還端著槍、槍口指著他剛才蹲過的位置的新兵。
你只要再被嚇到一次，他說，我們就叫德國人聽你的心跳來校準炮擊。
新兵的臉白了一層。槍口從他手裡滑下去，槍托磕在沙袋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他的嘴唇動了動，像在找一個能讓自己說出來的字。
玩笑。勒布朗說。除非他們真有那個本事。
他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拍了一下新兵的肩膀。很輕，就一下。然後他走開了。
新兵站在原地，槍還端在手裡，但槍口已經垂下來了。他看著勒布朗走遠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塊被重新壓好的防雨布，布角被石塊壓得嚴絲合縫的，在風裡紋絲不動。他的嘴唇終於鬆開了，抖了一下，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很短的氣聲。不是笑。是氣。像是有一口憋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允許從他身體裡出去了。
他垂下槍，把槍托靠在自己的腿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風還在吹，但那塊布沒有響。
那天夜裡，風沒有停。雨絲也沒有停。霧比白天淡了一些，但能見度沒有改善多少。月亮在雲層背後，那點光滲不下來，整片原野沉在墨一樣濃的黑暗裡。
艾琳在午夜過後起來換崗。
她從防炮洞裡鑽出來，洞口邊緣的溼氣貼著臉頰。貓在她腳邊也鑽出來了，但只走到洞口就停了，蹲在那裡，尾巴貼著地面，耳朵轉動著。她沒有回頭看它，直接沿著戰壕走向觀察哨的方向。
走過一處防炮洞口的時候，她看見了一團更暗的影子。
勒布朗靠著土壁坐著，後背抵著被霧水浸透的牆面，兩條腿伸直擱在泥地上。他沒有蓋毯子，也沒有靠任何取暖的東西。大衣是敞開的，裡面的灰色軍服前襟在暗處泛著一層微微的溼光。他的兩隻手放在大腿上，右手指間夾著那截炭筆頭。那截炭筆在他手指間翻著——不是有意識地轉動，是一種持續的、自己也在動著的手指動作，把筆從食指和中指之間翻到拇指和食指之間，再翻回去。一圈。又一圈。
艾琳在他面前停下來。他沒有抬頭看她的臉。他低頭看著自己手指間那截正在翻動的炭筆，筆尖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細細的黑色痕跡，像一條正在畫著永遠畫不完的圈的線。
你還沒睡。艾琳說。她本來不打算說話。但她的嘴替她開了口。
勒布朗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把那截炭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不動了。然後他抬起頭。
我數到兩千三百多了。他說。
數什麼？
數我的手指翻了多少圈。他把手指間那截筆露出來給她看，從熄燈開始的。
艾琳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霧水在她的鋼盔邊緣聚成一顆更大的水珠，沿著帽簷滑下來，落在她的肩章上。她看著勒布朗的臉——在黑暗裡看不清楚表情，但能看見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微微反射著一線從不知道哪裡來的暗光。
兩千三百多圈。她說。
勒布朗把筆重新夾回手指間，又開始翻。一圈。兩圈。手停不下來。腦子停不下來。就只能讓手動。
在想什麼？
想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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