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將整個錢塘江口染得一片猩紅。觀潮山下,戰局已然陷入了慘烈的僵持。
周勃率領的兩千鎮江營鐵騎,憑藉著一股銳氣,如同燒紅的鐵錐,狠狠地鑿入了倭寇圍攻觀潮山的陣型。初時,確實打了倭寇一個措手不及,騎兵衝鋒的威力展現得淋漓盡致,馬槊突刺,橫刀揮砍,將外圍的倭寇衝得人仰馬翻,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極大地緩解了山上守軍的壓力。
然而,山本一絕麾下的這些倭寇,並非尋常的烏合之眾。他們久經戰陣,兇悍異常,且對劫掠臨安府抱有極大的貪婪和狂熱。短暫的混亂之後,在頭目們的呼喝督戰下,倭寇迅速穩住了陣腳。他們利用人數上的優勢(仍有近三千之眾),以及對戰地環境的熟悉(山林、坡地不利於騎兵全面展開),開始對周勃部進行反撲。
倭寇步兵結成一個個小型的戰陣,手持長槍、狼筅、盾牌,頑強地抵擋著騎兵的衝擊。他們悍不畏死,往往用數條人命來換取戰馬的停頓,然後一擁而上,將落馬的騎兵亂刀砍死。更有倭寇中的弓手和投擲手,隱匿在樹木、岩石之後,射出冷箭,投出飛鏢,給衝鋒在前的騎兵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周勃身先士卒,一杆馬槊舞得如同蛟龍出海,所向披靡,接連挑翻了數名倭寇頭目。但他很快發現,騎兵的衝擊力在陷入這種混戰後,優勢正在迅速喪失。戰馬在崎嶇的地形和密集的敵群中難以馳騁,速度慢下來後,反而成了靶子。部下騎兵雖然勇猛,但倭寇的人數實在太多,殺退一層,又湧上一層,彷彿無窮無盡。
“結圓陣!下馬步戰!”周勃當機立斷,怒吼著下達了命令。騎兵們紛紛勒住戰馬,迅速以周勃為中心,結成了一個圓形的防禦陣勢,手持馬槊、橫刀,與湧上來的倭寇展開了殘酷的白刃戰。
一時間,刀劍碰撞聲、喊殺聲、慘叫聲響徹雲霄。鮮血不斷潑灑,殘肢斷臂四處飛落。鎮江營將士憑藉精良的甲冑和嚴格的訓練,死死頂住了倭寇潮水般的進攻,但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倭寇的傷亡更大,但他們似乎完全不計代價,攻勢一波猛過一波。戰局陷入了殘酷的消耗戰,雙方誰都難以在短時間內擊潰對方。
遠處, 被兩個百人隊嚴密護衛著的陳彥,焦急地觀察著戰場的形勢。他雖在後方,但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戰事的激烈與膠著。周勃部被倭寇死死纏住,無法迅速擊潰敵軍,更別說解觀潮山之圍了。時間拖得越久,對周勃部越不利,畢竟他們是孤軍深入,而倭寇可能還有後援。
“不能這樣等下去!”陳彥心中暗道。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從慘烈的正面戰場移開,投向了更廣闊的區域。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回憶著之前小野次郎的供詞,分析著倭寇的作戰特點。
倭寇跨海而來,必然有船隻停泊!他們的給養、劫掠的財物、以及……擄掠的百姓,尤其是婦孺,很可能都集中在船上!而且,船隻也是他們事成之後撤退的生命線!如果……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陳彥腦中迅速成形!
他立刻招手喚來負責護衛他的兩名百夫長——趙武和錢猛。這兩人都是三十歲上下的精悍漢子,臉上帶著風霜之色,眼神銳利。
“趙將軍,錢將軍!”陳彥指著戰場,語速極快地說道,“周將軍被倭寇主力纏住,一時難以取勝。我們不能在此乾等!倭寇必有戰船停泊在附近江岸或海灣!船上必有被擄的百姓和他們的物資!若我們能找到並襲擊其戰船,不僅能解救百姓,繳獲物資,更能斷其退路,動搖其軍心!屆時,正面戰場的倭寇必然慌亂,周將軍便可趁勢擊破!”
趙武和錢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詫和猶豫。襲擊敵船?這確實是個思路,但風險極大。他們接到的死命令是護衛這位陳公子的安全。
“陳公子,此計雖妙,但……”趙武面露難色,“我等職責是護衛您周全。若離戰場,深入敵後,萬一有失……”
陳彥斬釘截鐵地打斷他:“戰場之上,瞬息萬變,豈能拘泥於一道命令?!如今戰局僵持,正需奇兵破局!解救百姓、斷敵退路,乃是大功,亦是破敵關鍵!我意已決!若二位將軍擔心我的安危,可派一隊人馬護送我同行!我們沿江岸搜尋,若發現敵船,見機行事!總比在此徒耗時間,眼睜睜看著周將軍部苦戰、百姓遭難要強!”
陳彥的話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和感染力。趙武和錢猛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舉人,雖然面容尚顯稚嫩,但眼神中的堅定和智慧卻讓他們無法輕視。再看向前方陷入苦戰的同袍,想到那些被擄走的同胞,兩人心中的血氣也被激發起來。
“媽的!幹了!”錢猛一跺腳,狠聲道,“護衛公子是職責,殺倭寇救百姓更是本分!趙兄,你意下如何?”
趙武沉吟片刻,重重點頭:“好!就依陳公子之計!我等兩百騎,目標小,行動快,或可出奇制勝!不過,公子必須應允,若遇強敵,不可戀戰,需立即撤退!”
“一言為定!”陳彥見他們同意,心中稍定。
計議已定,趙武和錢猛立刻下令。兩百騎兵悄然脫離主戰場,在陳彥的指引下(結合地理常識和小野次郎供詞中可能停船的方向),沿著錢塘江下游的岸線,快速向東南方向馳去。
他們避開大路,專走偏僻小徑,馬蹄包裹了布條以減小聲響。一路上,果然見到不少被焚燬的村落和零星被害的百姓屍體,更堅定了他們尋找敵巢的決心。
疾馳約莫兩刻鐘後, 前方出現一個地勢隱蔽的河灣。斥候回報,灣內桅杆如林,停泊著大小船隻數十艘!船上人影綽綽,但似乎守衛並不十分嚴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岸上,隱約還能聽到女子的哭泣聲和倭寇的呵罵聲!
“就是這裡!”陳彥眼中寒光一閃。他仔細觀察,灣口有簡易的瞭望塔,岸上有零星的倭寇巡邏,但人數確實不多,估計在三四百人左右,顯然主力都已投入正面戰場。
“趙將軍,錢將軍!敵船近在眼前,守備空虛!機不可失!”陳彥低聲道。
趙武和錢猛也是久經戰陣,一看便知這是偷襲的絕佳時機!
“趙武,你率一百人,隨我直衝灣口,焚燬其外圍船隻,吸引守軍注意力!錢猛,你率另一百人,護衛陳公子,趁亂突入內灣,重點攻擊其主船和關押百姓的船隻!解救百姓後,能燒則燒,不能燒則鑿沉!動作要快!”趙武迅速做出了分工。
“明白!”錢猛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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