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彥的謀劃迅速展開。他從江南調集的後續水師中,抽調了十餘艘快船,以及一千名精銳善戰、水性上佳的水師士卒,組成了一支精幹的特別分隊。這支分隊不擔負正面作戰任務,唯一的使命,便是護送高句麗廢太子高寶藏,秘密返回高句麗。
臨行前,陳彥再次召見高寶藏,遞給他一個密封的錦囊:“此去艱險,成事在天,謀事在人。若事有不諧,或覺危險,可拆開此囊,或有一線生機。記住,你的價值,在於你是高句麗正統太子,在於你對逆弟高寶明的仇恨能為大雍所用。活著,才有價值。”
高寶藏接過錦囊,貼身藏好,對著陳彥深深一拜,臉上是混合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和對未知命運的恐懼:“罪人……明白。定不辱使命!”
十餘艘快船,乘著夜色和冬季難得的南風,悄然離開山東半島南岸,避開高句麗水師可能巡邏的海域,繞了一個大圈,向東北方向的高句麗西海岸駛去。海路顛簸,風浪難測,高寶藏強忍著不適,心中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有對故國的近鄉情怯,有對仇敵高寶明的切齒之恨,有對未來的惶恐迷茫,更有對權力和復仇的極度渴望。
半個月後,船隊終於抵達了高句麗西海岸一處偏僻的海灣。這裡是陳彥的探子事先選定的登陸點,荒涼隱蔽。高寶藏與一千名扮作商旅、漁民模樣的大雍精銳在此登陸,船隻則分散隱蔽。
踏上故土的那一刻,高寶藏深吸了一口寒冷而熟悉的空氣,百感交集。但他沒有時間感慨,立刻在嚮導(潛伏的高句麗線人)帶領下,帶著幾名最信任的大雍軍官和僅存的兩名心腹親衛,換上高句麗平民服飾,晝伏夜出,向平壤(漢城)潛行。
一路行來,所見所聞,讓高寶藏心驚。沿途關卡盤查明顯比以往嚴密,到處可見徵發糧草、押送壯丁的官吏兵丁,氣氛肅殺。偶爾能聽到百姓低聲議論“監國”窮兵黷武、橫徵暴斂,但更多是麻木和恐懼。顯然,高寶明為了支援前線,已將國內壓榨到了極限。
“殿下,平壤快到了。城中戒備森嚴,四門均有重兵,出入盤查極嚴。而且……據線報,城內似乎剛剛經歷過一輪清洗,人心惶惶。”嚮導低聲稟報。
高寶藏心中一沉,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按照陳彥事先的指示,沒有直接嘗試進城,而是在城外一處秘密聯絡點潛伏下來,派出親信,設法聯絡城中可能還“忠於王室”或“不滿高寶明”的勢力。
聯絡的結果,讓高寶藏如墜冰窟。
他最先嚐試聯絡的,是三位以前與他關係最為密切、被他引為心腹的朝中大臣。一位是曾擔任過他太子賓客的禮曹參判,一位是他母族(太子母族雖遭清洗,但仍有旁支)在朝中擔任閒職的遠親,還有一位是曾受過他恩惠的兵部中層武官。
然而,派去的親信帶回來的,卻是冰冷的閉門羹。
禮曹參判府邸大門緊閉,門前多了數名陌生的、眼神銳利的護衛,聲稱“大人偶感風寒,閉門謝客”,連遞進去的信物(高寶藏的私印)都被原封不動退回。
那位母族遠親,更是直接讓僕人傳話“從無往來,不敢高攀”,隨即府門緊閉,再無動靜。
兵部那位武官,倒是讓親信進去了片刻,但出來時面色慘白,對高寶藏低聲道:“殿下,金大人說……他說如今城中耳目眾多,監國手段酷烈,他上有老下有小,實在不敢……不敢與殿下相見。他還讓小的轉告殿下,趁還未暴露,速離平壤,遲則……性命不保。”
三位“舊臣”的反應,如同一盆盆冰水,澆滅了高寶藏心中最初的僥倖。他這才真切地感受到,高寶明那場血腥清洗的威力。這些曾經依附於他的人,要麼已被清除,要麼已是驚弓之鳥,明哲保身尚且不及,誰還敢與他這個“喪師辱國”、“生死不明”的前太子扯上關係?
“殿下,看來高寶明逆賊對平壤的控制,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密。這些牆頭草,靠不住了。”一名大雍軍官低聲道。
高寶藏臉色鐵青,拳頭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恥辱、憤怒、還有一絲絕望,啃噬著他的心。他原本以為,自己以太子的身份回來,振臂一呼,至少能有一部分舊部響應。現在看來,何其天真!
“那……那現在怎麼辦?平壤城中,還有誰可能幫助我們?”高寶藏聲音乾澀地問道。
嚮導和線人互望一眼,面露難色。良久,線人才低聲道:“城中……還有幾位老臣,如門下侍中樸大人、左議政金大人等,他們資歷深厚,門生故舊眾多,且……當初對太子殿下囚禁大王之舉,是明確反對過的,因此也遭到了高寶明的打壓排擠,如今雖未下獄,但已基本被架空,閒居在家。他們……或許心中還念著大王,不滿高寶明。”
“樸大人?金大人?”高寶藏心中一緊。這幾位,確實是父王的老臣,德高望重。但問題是,當初自己囚禁父王,他們就是最激烈的反對者! 自己與高寶明,在這些人眼中,恐怕是一丘之貉,都是篡逆之徒!自己現在去求他們幫忙,豈不是自投羅網?萬一他們將自己綁了,送給高寶明邀功怎麼辦?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
“殿下,除此之外,城中掌握實權的,基本都是高寶明新近提拔的心腹,或是懾於其淫威、晉王背景而不得不屈從之人。想要在城中發動變故,沒有這幾位老臣的支援,幾乎不可能。”線人實話實說。
高寶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與恐懼之中。去見那些曾被自己傷害、敵視的老臣,風險巨大,可能立刻喪命。不去見,則此行任務徹底失敗,自己將永無翻身之日,陳彥那邊也無法交代,甚至可能被拋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