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內，陳彥的眉頭緊鎖，目光在地圖與斥候不斷送回的情報間反覆梭巡。四百餘里的距離，如同天塹，橫亙在十萬大軍與勝利之間，更橫亙在理智與冒險之間。
“不能急……不能跟著匈奴的節奏走……”陳彥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案。大軍盲目北進，是下下之策。但原地枯守，同樣是坐以待斃，坐視寶貴的戰爭資源和時間，在無聲的消耗中流逝。
他重新審視全域性。匈奴的戰略意圖已十分清晰：利用主場縱深，避而不戰，拉長我方補給線，以空間換時間，以游牧的機動消耗農耕帝國的國力。這是千百年來，游牧民族對付中原王朝屢試不爽的“法寶”。以往許多看似聲勢浩大的北伐，最終都敗在了這漫長的補給線和飄忽的敵人手中。
“消耗戰……”陳彥咀嚼著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好，既然你想耗，那我們就陪你耗！看看是你草原貧瘠，經得起我大雍舉國之力的消耗，還是我大雍富庶，耗不過你左賢王一部！”
他猛地站起身，對侍立一旁的傳令官下令：“傳令！全軍拔營，整體向北推進五十里，擇險要處紮下新營！ 營壘務必堅固，仿照陰山大營規制，挖掘壕溝，設定拒馬，構築炮位！從今日起，沒有本帥將令，大軍寸步不得再向北進！”
“大帥，這是……”剛走進來的常勝有些不解。找到敵人主力，不趁機進擊，反而只是推進五十里就固守？
陳彥解釋道：“匈奴想讓我們深入，我們偏不深入。這五十里，是給將士們一個明確的‘前進’訊號，提振士氣，同時也將我們的前線向前推進一步，減少陰山大營的防禦壓力，將補給線稍稍縮短一點。但最重要的是，我們要在這裡，建立一個固若金湯的前進堡壘！”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新選定的紮營點：“以此處為中心，儲存糧草軍械，作為我們北伐的真正前進基地和攻擊出發陣地。同時，以此為大本營，可以派出小股精銳部隊，向北進行武裝偵察和襲擾。進可攻，退可守。我們就在這裡，跟匈奴耗下去！看是他左賢王的牛羊先吃完，還是我大雍的糧草先耗盡！”
常勝和隨後進來的石頭聞言，都點了點頭。這確實是穩妥之法，將主動權部分奪回，避免了盲動冒進的風險。依託堅固營壘和充足補給，十萬大軍背靠帝國，確實有耗下去的底氣。但兩人臉上仍有一絲不甘，覺得這樣未免太過“憋屈”。
陳彥看出了他們的心思，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當然，固守營壘，被動等待，絕非上策。匈奴想耗，我們就陪他耗正面。但除此之外，我們還需有奇兵，打亂他的部署，逼他露出破綻，甚至……逼他出來決戰！”
“奇兵？”石頭和常勝眼睛一亮。
“對。”陳彥的手指重重落在狼居胥山南麓、弓盧水畔那個紅叉上，“左賢王將主力收縮於此，固然安全，但也意味著其部眾、牛羊高度集中。草原貧瘠，養活數十萬人和無數牲畜，依賴的就是那片草場和水源。尤其是現在正值春夏之交，草料生長是關鍵。”
他看向兩人，聲音低沉而充滿殺意：“如果我派出一支精銳輕騎，不顧一切，長途奔襲，目標不是與匈奴主力交戰，而是——燒掉他們的草場！襲擊他們分散放牧的牛羊！焚燬他們儲備的過冬乾草！ 你們說，左賢王還能不能坐得住？”
“燒草場？襲擾後方？”常勝倒吸一口涼氣，隨即臉上湧起興奮的紅光，“妙啊！大帥！此計大妙！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草場和牛羊就是他們的命根子！一旦草場被焚，牛羊被掠，尤其是這個青黃不接的時節，他們數十萬部眾立時就有斷糧之危！屆時，左賢王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分散部眾去尋找新草場，那樣就會給我們可乘之機；要麼，就不得不主動南下，來跟我們搶草場，或者……找我們決戰！”
“對！”石頭也激動地一拍大腿，“而且他們現在躲得遠，靠近咱們這邊的草場不敢來用，本就憋屈。要是老巢附近的草場再被咱們燒了，看他們吃什麼喝什麼！到時候，看是他們耗得起，還是咱們耗得起！”
“正是此理。”陳彥點頭，“此乃攻敵之必救，打蛇打七寸。而且，執行此任務的部隊，必須精悍、迅捷、悍不畏死。人數不能多，多了目標大，行動慢，容易被圍殲。三千輕騎足矣，一人雙馬，只帶十日干糧和引火之物，不要輜重，不要俘虜，以破壞和襲擾為第一目標，一擊即走，絕不戀戰！”
“大帥！此任非我莫屬！”常勝未等陳彥話音全落，已搶步上前，單膝重重跪地，抱拳過頭，聲音鏗鏘，“末將自隨大帥以來，多率騎兵，熟知騎戰要領，慣於長途奔襲！請大帥將此重任交予末將，必不負所托，定將那匈奴王庭周邊，燒作白地！”
“少爺！讓我去！”幾乎在常勝請命的同時，另一個粗豪急切的聲音炸響。只見石頭如一陣風般衝進帳內，顯然是在外聽到風聲，徑直闖入。他看也不看常勝，徑直對陳彥道：“常將軍要坐鎮中軍，協調各方，豈可輕動？這種深入敵後，我最是在行！少爺您是知道的！而且我腳程快，眼神好，鼻子靈，找草場、避哨探，沒人比我更合適！少爺，讓我去！”
常勝一聽，頓時急了，梗著脖子對石頭道：“石將軍！此乃軍國大事，豈是憑誰腳程更好？需精通騎兵排程，熟知草原地貌，能臨機決斷！我常勝……”
“我怎麼就不精通排程、不知決斷了？”石頭牛眼一瞪，毫不相讓，“我跟著少爺南征北戰，哪次不是衝鋒在前？騎術、刀法，哪點比你差了？論對少爺心意的領會，你比得上我？”
“你！這是打仗，不是比誰更貼心！”常勝臉都有些漲紅。
“好了！”陳彥一聲低喝，打斷了兩人越來越跑偏的爭執。他看著帳下這兩位心腹愛將，一個沉穩幹練，經驗豐富；一個悍勇忠誠，直覺敏銳。此任務兇險萬分，九死一生，兩人卻爭相赴死，這份忠勇讓他心頭髮熱，但也頗感頭疼。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兩人急切的臉龐上掃過，又落回地圖，一個更大膽的計劃在心中成形。
“都起來。”陳彥聲音緩和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二人皆是我股肱，勇悍忠誠，無分伯仲。此去敵後，兇險異常，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成功把握，也多一分生還可能。既然你們爭執不下，那便——都去！”
“都去？”石頭和常勝同時愣住。
“不錯。”陳彥走到地圖前，手指劃出兩條蜿蜒的線路，“常勝、石頭聽令！”
“末將在！”兩人精神一振，齊聲應道。
“命你二人，各率兩千精銳輕騎，明日五更出發，分東西兩路，迂回奔襲狼居胥山南麓！常勝，你走西路，沿陰山餘脈北麓潛行，注意利用山勢隱蔽。石頭，你走東路，沿荒漠戈壁邊緣穿插，發揮你擅長識別地形、尋找水源之長。 十日內，必須抵近目標區域。而後，不拘一格，全力焚燬匈奴草場，襲擊其分散牧群，製造混亂，動搖其根基！記住，你們的目標是破壞，是逼他出來，絕非與敵主力糾纏！半月為期，無論成果如何，必須準時撤至野狐嶺以北兩百里處的鷹嘴峽匯合，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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