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日，潛入汝南城的晉王死士，如同最耐心的獵手，悄無聲息地潛伏、觀察、記錄。他們混跡於逃難的流民、沿街叫賣的小販、甚至偽裝成輕傷的潰兵，從各個角度，將趙修遠在城中的一舉一動，摸了個大概。
太守府、幾處重點防禦的城牆段、傷兵營、糧草倉庫……趙修遠的足跡幾乎遍佈全城。他每日天不亮即起，先是巡視城防，尤其是前夜遭受攻擊或出現隱患的段落，與守城將士同食晨粥；隨後處理軍務，與各郡太守、將領商議對策；午後再次上城，鼓舞士氣，檢查守城器械；入夜後，要麼繼續處理公文，要麼輕車簡從，去探望傷兵或安撫城內百姓。其作息規律，勤勉異常。
然而，讓死士們感到棘手的是，趙修遠身邊的護衛，始終森嚴。白日巡視，必有數十名精悍親衛前後簇擁，皆披甲持刃，眼神警惕。夜間即便輕車簡從，暗處也必有高手隨行。太守府更是守備重重，難以潛入。想要在重重保護下，對趙修遠實施刺殺，並且確保成功，難度極大，稍有不慎，便是打草驚蛇，全軍覆沒。
廢棄荒宅的地窖內，油燈依舊昏暗。死士頭目正向慧明法師彙報探查結果。
“大師，趙修遠身邊護衛嚴密，行蹤雖有一定規律，但難以近身。強攻，成功率不足三成，且必驚動全城。”頭目語氣凝重。
慧明法師閉目捻珠，似在沉思。周理（即之前的周文遠，按您要求改名）暗中提供的情報，與死士的探查基本吻合。趙修遠此人，不僅知兵，更得軍心民心，處事周密，確是一塊難啃的骨頭。
“可曾發現其弱點？”慧明法師緩緩問道。
“弱點……”頭目沉吟道，“此人性情剛毅，行事果決，體恤士卒，愛民如子。若說弱點，或許便是這‘愛民’之心。據觀察，每逢有受傷百姓或士卒求助，他必會停下詢問，甚至親自處置。只是，這等機會，亦是稍縱即逝，且周遭護衛瞬間便會提高警惕。”
“愛民如子……”慧明法師低聲重複，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詭譎的光芒。他抬起頭，看向地窖入口的方向，彷彿能透過厚土，看到城外連綿的叛軍大營。“若是有成千上萬的‘民’，湧到他的面前，哀求他，他又會如何？”
死士頭目眼睛一亮：“大師的意思是……”
“城外大軍，不是驅趕了許多百姓，聚集在營外嗎？”慧明法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傳信給趙賁將軍，讓他明日，不，後日，將那些百姓，全部驅趕向汝南城！不必攻打，只需做出驅趕追殺之勢，讓百姓恐慌潰逃，衝擊城門！屆時，城門必開，混亂必生！”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趙修遠既然愛民，就讓他好好‘愛’一次。城門一開，百姓湧入，便是刺殺的最佳良機！你們混在百姓之中，趁亂接近，雷霆一擊！記住，目標只有一個——趙修遠！得手之後，立刻製造更大混亂，趁亂出城，或隱匿城中，待大軍入城！”
“妙計！”死士頭目撫掌，“百姓衝擊，城門守軍注意力必被分散，護衛也難周全。混亂之中，正是我等下手之時！屬下這就去傳信！”
“且慢。”慧明法師叫住他，“告訴趙賁將軍，驅趕百姓時，手段要‘逼真’，要讓他們真的恐慌，但也不要殺得太狠，要留有餘地，讓百姓覺得逃入城中是唯一生路。另外，讓他準備好精銳，一旦城中傳出訊號，立刻揮軍攻城，裡應外合！”
“屬下明白！”
兩日後，汝南城外。
晉王大將趙賁，看著營寨外黑壓壓、哭喊連天、被刀槍驅趕著如同牲口般湧向汝南城方向的數千難民，臉上露出一絲獰笑。這些百姓，多是附近郡縣逃難而來，被叛軍俘獲，如今成了他攻城的“武器”。
“放箭！放箭驅趕！讓他們跑快點！”趙賁揮手下令。箭矢並不密集，也未刻意瞄準人群中心，只是落在人群前後左右，激起更大的恐慌和哭喊。鞭子、棍棒、馬蹄，在人群后肆虐，逼迫著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如同受驚的羊群，拼命湧向汝南那高大的城牆。
“將軍有令，只驅不殺！讓他們去衝汝南城門！”
汝南城頭。
趙修遠正在與幾位來自江南的勤王太守一同巡視城防，商討如何加固被叛軍投石機砸毀的城牆豁口。忽然，瞭望計程車卒高聲示警：
“報——！城外！叛軍驅趕大批百姓，正向城門湧來！”
眾人一驚，紛紛撲到女牆邊眺望。只見煙塵滾滾，數以千計的百姓，扶老攜幼，哭爹喊娘，沒命地向城牆奔來，身後不遠處，是揮舞著兵刃、不斷做出砍殺姿態的叛軍騎兵。箭矢零星落下，更添悽慘。
“趙大人！這是叛軍的毒計！”一名江南來的太守立刻道，“他們定是想驅民攻城，消耗我軍箭矢、滾木，甚至想趁亂奪門！此等伎倆，史書有載！萬萬不可開城！”
“是啊，趙大人！城內糧草本就不算寬裕，再放入這許多百姓，消耗更大！且其中難保沒有混入的叛軍奸細！”另一名太守也附和。
“趙大人，當以城池安危為重啊！”眾人七嘴八舌，大多反對開城。
趙修遠扶著冰冷的牆磚，看著城外那些在叛軍驅趕下踉蹌奔逃、不斷有人倒下的百姓，聽著那隨風傳來的淒厲哭喊，只覺得心如刀絞。那些，都是大雍的子民，是他發誓要守護的人。
“諸位！”趙修遠轉過身，面色沉痛但目光堅定，“你們說的，我都知道。叛軍此舉，確有消耗我軍、混入奸細之險。然，諸位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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