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話音落下,整個龍巢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柴正中臉上的震怒僵住了,如同被寒霜凍結。他死死盯著少年手中那枚在燈光下流轉著淡淡金輝的令牌,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那如山嶽般的威嚴氣勢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少年的方向,極其艱難地、幾乎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隨即,他猛地一揮手,那幾名準備拿人的國裁院強者如同得到赦令,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
令狐溪臉上的醬紫色瞬間褪去,化為一片死灰。那傾瀉而下的血色威壓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無蹤。他身體晃了晃,死死盯著少年,獨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絲深藏的恐懼,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少年那句“本宮自會吩咐”,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碎了他所有報復的妄想。
“此人,來自皇室,帝室之胄。”令狐溪內心確定道。
姜羅衣周身翻湧的黑霧也瞬間凝固,隨即如同受驚的蛇群般縮回體內。他陰鷙的臉龐上肌肉微微抽搐,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忌憚,緩緩坐回了座位,閉上了眼睛,彷彿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孔尼丘和慕容鐵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一絲如釋重負。孔尼丘緩緩收斂了浩然正氣,慕容鐵生那沖天的劍意也悄然隱沒。兩人對著少年的方向,微微頷首致意。
“總裁令!”柴正中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卻少了幾分之前的雷霆之怒,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響徹全場,
“七境天武尊域,第四場對決!勝者,西南軍區趙存心!”
裁決落下,卻無歡呼。
數十萬觀眾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依舊沉浸在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天人威壓對峙和神秘少年的金口玉言所帶來的巨大震撼中。
裁決臺神秘黃金令的權威,少年背後所代表凌駕於律法之上的恐怖意志,血妖會會長吃癟的灰敗,趙存心那悍不畏死的瘋狂宣言……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沉悶而壓抑的洪流,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戰臺中央,深坑邊緣。
趙存心對那裁決的宣佈,對全場死寂的反應,彷彿置若罔聞。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彎下腰。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體內如同被烈火焚燒、被巨錘砸裂的經脈,帶來鑽心刺骨的劇痛。額角豆大的冷汗混合著血汙滑落,但他咬著牙,沒有發出一絲呻吟。
他的目標,是腳下那灘徹底不成人形的“東西”——白浪。
白浪的身體以一種違反人體結構的詭異角度扭曲著,像一具被孩童惡意掰斷四肢關節的破敗人偶。焦黑的皮肉翻卷,露出下面斷裂的、刺出皮膚的森白骨茬。被摧毀的咽喉處,只剩下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隨著他微弱的、瀕死的抽搐,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絕望的漏氣聲。那隻勉強睜開的獨眼,瞳孔已經徹底渙散,只剩下無意識的生理性顫動,倒映著龍巢穹頂冰冷的光源,殘留的最後一絲怨毒和恐懼也已被無邊的死寂取代。
趙存心伸出那隻尚算完好的左手,沒有半分猶豫,一把抓住了白浪破爛衣襟的後領。手指深深陷入被血汙浸透的布料和翻卷的皮肉中。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喉頭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被他強行嚥下。
然後,他挺直了腰背。
如同拖拽一袋垃圾,他拖著白浪那具軟綿綿、不斷在粗糙碎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聲響的殘破軀體,一步,一步,走向戰臺的邊緣。白浪斷裂的骨頭碴子刮擦著合金地面,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喀啦…喀啦…”聲,在死寂的場館裡被無限放大,如同鈍刀子割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深坑的斜坡碎石嶙峋,趙存心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身體因劇痛和力竭而微微搖晃,但他拖著白浪的手,卻穩如磐石。血痕在白浪身後拖曳出一道長長的、刺目的猩紅軌跡,從深坑中心,一直延伸到戰臺邊緣。
終於,他走到了邊緣。下方,是焦急等待的軍部醫護人員和典雲儲等親衛。
趙存心停下腳步,微微喘息。他沒有看下方,而是緩緩地、極其費力地抬起了頭。冰冷的目光再次如同淬毒的標槍,精準地刺向裁決臺上。
令狐溪如同被毒蜂蜇中,身體猛地一顫,那張死灰般的臉瞬間又湧上病態的潮紅,眼中爆發出近乎實質的怨毒血光,周身剛剛平復的血色霧氣再次劇烈翻騰,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熔岩!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裁決臺旁那位負手而立、神色平靜無波的少年時,那翻騰的血霧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驟然一滯,隨即不甘地、緩緩地收斂下去,他不敢確認趙存心與帝國皇室的關係。
他死死攥著座椅扶手,堅硬的玉石扶手在他掌心無聲地化為齏粉,雙眼死死瞪著趙存心,裡面的怨毒幾乎要流淌出來,卻終究不敢再發出一言。因為他知道,雲羅樊籠會出動高戰力天人,鎮殺一切觸犯皇室之人。
姜羅衣閉著眼,彷彿入定,只是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
趙存心沾滿血汙和塵土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冰冷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個刻骨的、充滿輕蔑與嘲弄的弧度。
然後,他鬆開了手。
白浪那具殘破的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從數米高的戰臺邊緣,直直墜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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