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深處,那扇鐫刻著繁複天使與權杖浮雕的厚重書房門外,胡列娜、邪月、焱三人如同三尊凝固的雕像,肅然而立。剛剛結束為期數日、堪稱折磨的封閉式極限特訓,身體與精神尚處於高度緊繃狀態的他們,還未來得及喘息,便被一道緊急諭令傳召至此。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結合近期在內部高層中已非秘密的、關於星斗大森林那場驚天劇變的風波,他們幾乎不需要過多思考,便能精準地猜到此次緊急召見所為何事。一種混合著凝重、忐忑,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的複雜情緒,在三人之間無聲地流淌。
“進。”
一個清冷、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卻彷彿能直接穿透靈魂壁壘的聲音,從緊閉的門扉後傳來,簡短而極具威勢。
三人不約而同地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因特訓和緊張而略顯急促的呼吸,然後才動作一致地、輕輕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邁入了那片被幽冷魂導燈光籠罩的領域。他們並排站定,向著端坐於巨大書案之後、身影在光暈中顯得有些朦朧而威嚴的教皇,恭敬地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劃一:“參見教皇冕下。”
比比東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緩緩掃過他們三人。那目光中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看待精心打磨的利器般的期望。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經過此番不惜代價的特訓,這三個年輕人的氣息比起之前更加內斂、凝練,周身魂力波動圓融了不少,尤其是胡列娜,那雙嫵媚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精神層面的光華在隱隱流轉,顯然是觸控到了更高層次瓶頸的徵兆。這讓她冰冷的心底,略微泛起一絲滿意的漣漪。
“星斗大森林之事,詳細卷宗你們應當已經閱過。”比比東開門見山,沒有任何寒暄與鋪墊,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然而每一個字落下,都帶著千鈞重壓,籠罩在三人身上,“雲閒此舉,公然劃界,宣言立規。爾等……如何看待?”
問題丟擲的瞬間,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又凝滯了幾分。
胡列娜與身旁的兄長邪月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最終,由與雲閒有過相對較多接觸的胡列娜上前一步。她微微垂首,絕美的容顏上帶著謹慎,仔細斟酌著每一個用詞,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回答道:“回稟冕下,雲閒顧問……她的行事風格,向來難以用常理揣度,似乎自有一套獨特的……邏輯。她此次設立‘中立區’,以絕對力量禁絕干戈,從客觀結果上看,確實庇護了那些流民,也吸引了‘歸墟’的注意力。或許……或許其初衷,真有幾分遏制‘歸墟’禍患、庇護無辜生靈之意?”她的聲音說到最後,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信服的心虛,因為她清楚,用這種善良的猜測去解讀那位神秘顧問的行為,本身就充滿了不確定性。
一旁的焱早已按捺不住。他性格耿直如火,脾氣暴烈,對於雲閒那種彷彿凌駕於一切之上、連教皇冕下都似乎不甚在意的超然姿態,早已積蓄了諸多不滿。此刻聽到胡列娜似乎還在為對方辯解,他忍不住也上前一步,洪聲開口,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懣:“冕下!不管她有何種理由,有多麼強大的力量,無視武魂殿千年權威,私自劃界立規,這便是對教皇殿、對您最大的不敬!此風絕不可長!依屬下之見,應當立刻集結力量,予以嚴懲,以正視聽!”他話語鏗鏘,帶著軍人般的鐵血與直接。
比比東靜靜地聽著兩人的回答,絕美的面容上古井無波,讓人無法窺探其真實想法。她的目光在胡列娜略顯不安的臉上和焱激昂的神情上停留片刻,最終,那深邃如同星夜漩渦的眼眸,牢牢鎖定了胡列娜。
“娜娜,”比比東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決斷,“你與她,總算有過數面之緣,說過幾句話。此次,由你帶隊,邪月、焱從旁輔助,以我武魂殿正式使者的身份,前往星斗大森林,進入那片領域,求見雲閒。”
這道命令如同驚雷,在三人心頭炸響,讓他們都不由得怔了一下。以使者身份進入那片連封號鬥羅都忌憚不已的詭異領域?這無疑是將他們直接送到了最危險的漩渦中心。
“本座要你們親自去確認幾件事。”比比東沒有給他們消化和質疑的時間,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出鞘的寒刃,帶著刺骨的鋒芒,“第一,她,雲閒,如今對我武魂殿,究竟是何態度?是合作,是對立,還是……徹底無視?”
“第二,那所謂的‘禁武’領域,對你們黃金一代,對武魂殿的頂尖天賦者,其壓制與影響,究竟到了何種程度?我需要最直觀、最準確的資料。”
“第三,”她的語氣在這裡微微一頓,紫金色的眼眸中寒光乍現,彷彿能冰封靈魂,“試探她的底線……看看她這自詡的‘規則’,是否真的霸道至此,連我教皇殿派出的正式使者,也敢動手……‘驅逐’!”
最後“驅逐”二字,被她以一種極其緩慢而冰冷的語調吐出,彷彿帶著血腥的鐵鏽味,讓胡列娜的心臟猛地一縮,一股寒意瞬間竄遍四肢百骸。她明白了,這絕非一次簡單的、友好的外交出使,而是一次充滿未知兇險的試探,是投石問路,更是將她們三人作為測試那“寂靜”規則容忍度的……試紙!成功了,或許能為目前僵持的局面找到一絲轉圜的餘地;可一旦失敗,激怒了那位無法以常理度之的存在,後果……她幾乎不敢深想。下意識地,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起,尖銳的指甲深深嵌入柔嫩的掌心,帶來一陣刺痛感,才勉強讓她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是,冕下。謹遵諭令。”三人壓下心中的波瀾,齊聲應道,聲音在空曠的書房內迴盪。
退出那間令人窒息的書房,重新感受到外界略顯清冷的空氣,邪月立刻眉頭緊鎖,靠近胡列娜,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擔憂:“娜娜,此行……恐怕危險重重。那片領域太過詭異,雲閒的態度更是莫測。”
胡列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胸腔內翻湧的複雜心緒。她知道兄長說的是事實,但教皇冕下的命令,對於他們而言,便是必須執行的鐵律。她抬起眼,望向教皇殿外那遼闊而陰沉的天空,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屬於武魂殿聖女應有的堅毅與決然:“教皇冕下的命令,必須執行,不容置疑。而且……”她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迷茫與探尋,“不知為何,我也確實想知道,她……雲閒,佈下如此大局,到底……想要做什麼,想要一個怎樣的世界。” 對於那個如同迷霧般籠罩在藏書樓深處,擁有著匪夷所思力量,卻又似乎只想“摸魚”的女子,胡列娜的心中,始終存有一份難以言說、複雜難明的好奇,甚至……還隱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對於絕對力量的微妙仰慕。
一旁的焱聞言,卻是冷哼一聲,雙臂抱胸,臉上滿是不以為然的桀驁:“有什麼好怕的!我們代表的是武魂殿,是教皇冕下!我就不信,她雲閒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對我們黃金一代動手!若她真敢,便是與整個武魂殿為敵!”
帶著迥異的心思,沉重的使命,以及一絲對未知的忐忑,武魂殿寄予厚望的黃金一代,踏上了前往那片被銀色符文與絕對寂靜所籠罩的、危機四伏的星斗大森林的路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