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最深處的私人書房。
厚重的、用金線繡著繁複百合花紋路的墨綠色天鵝絨窗簾被完全拉攏,嚴絲合縫地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天光與喧囂,將這片空間徹底轉化為一個與世隔絕的幽暗領域。僅有牆壁上鑲嵌的幾盞魂導壁燈,散發著蒼白而冰冷的光暈,勉強驅散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卻也將房間內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如同夢境般的慘淡光澤。空氣凝滯,瀰漫著名貴薰香與陳舊書卷混合的、帶著壓迫感的氣息。
比比東背對著唯一的入口,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靜靜佇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儘管那厚重的簾幕之後,並無任何風景可供觀賞。她華貴絕倫的教皇袍服那寬大的裙襬如同凝固的紫色血泊,鋪陳在光潔如鏡的深色地板上。她的手中,緊緊捏著一份剛剛由鬼鬥羅鬼魅親自呈遞上來的、烙印著最高級別加密符文的絕密卷宗。那由特殊獸皮鞣製而成的卷宗表面,彷彿還帶著星斗大森林邊緣那夜的寒意與死寂。她捏著卷宗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失去血色的青白,微微顫抖著,顯露出其主人內心遠非表面這般平靜。
卷宗之內,以最精煉、最客觀的筆觸,詳盡記錄了星羅帝國“幽影”斥候隊試探“寂靜領域”的全過程,尤其是那支凝聚了星羅帝國頂尖工藝、足以威脅魂聖性命的“破魂弩”巨矢,在觸及銀色光暈的瞬間,如何被強行凝滯、繼而無聲無息分解湮滅、彷彿從未存在於世的每一個細節,都如同最鋒利的冰錐,一下下鑿擊著比比東那早已堅如鐵石的心防。
“堅不可摧……好一個堅不可摧!”比比東的聲音終於響起,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相互摩擦,每一個音節都蘊含著壓抑到極致、彷彿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滔天怒火,在這間空曠而死寂的書房內低沉地迴盪,撞擊著四壁,帶來令人心悸的迴音。“她究竟想做什麼?劃地為王?自立門戶?還是覺得,已經有了足夠的分量,可以與我武魂殿分庭抗禮,乃至……分疆裂土?!”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雲閒那張總是籠罩著一層慵懶迷霧、對萬事萬物都顯得漫不經心、帶著疏離感的臉龐。回憶起她一次次面對招攬時那平淡卻堅定的拒絕,回憶起她面對教皇諭令時那看似遵從、實則敷衍了事、自行其是的態度。原本,她以為這只是絕世強者特有的孤僻與怪誕,甚至曾在心底深處,帶著一絲欣賞,看待這份超然物外的姿態。她將雲閒視為一件需要耐心溫養、謹慎掌控的、威力足以顛覆格局的秘密武器,故而將其安置在藏書樓那等清淨之地,給予其相當程度的自由與寬容,期望著能在某個決定大陸命運的關鍵時刻,這件“武器”能爆發出意料之外的、決定性的力量。
可現在呢?
這件她自以為尚在掌控之中的“武器”,不僅徹底脫離了預設的軌道,更是以一種如此張揚、如此霸道、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公然自立門戶,打出了“重訂規則”的旗號!這在她比比東看來,無異於最直接、最徹底的背叛!是對她教皇無上權威的赤裸挑釁與踐踏!那片升騰而起的銀色天幕,那烙印在眾生意識中的宣言,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她的臉上,讓她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火辣辣的羞辱感!
“雲閒……墨淵……”她低聲唸誦著這兩個如今緊密聯絡在一起的名字,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危險。那雙深邃的紫金色眼眸中,一絲凌厲到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意,如同暗夜中的閃電,倏忽閃過。無數的猜忌與懷疑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了她的心神。莫非他們二人早已暗中勾結,所圖甚大?那藏書樓的平靜,那看似與世無爭的姿態,是否都是精心編織的偽裝?所謂的“歸墟”威脅,那詭異的黑色石頭,是否也只是他們用來吸引武魂殿乃至全大陸注意力、以便他們趁機暗中發展、積蓄力量的幌子?
她猛地轉過身,華貴厚重的教皇袍裙襬因這急促的動作而劃出一道凌厲決絕的弧線,帶起一陣微小的旋風。絕美無暇的面容上,此刻覆蓋著一層足以冰封火焰的凜冽寒霜,那雙足以令眾生傾倒的紫金色眼眸中,不再有平日裡的威嚴與雍容,只剩下不斷閃爍、交織的濃烈懷疑與冰冷刺骨的算計。她感覺自己彷彿正站在一張巨大的、佈滿迷霧的棋盤前,而原本被認為是己方重要棋子的存在,突然跳到了對面,還瞬間改變了棋局的規則。
“鬼魅。”她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卻比憤怒時更顯冰冷,如同淬毒的匕首。
書房角落的陰影如同活物般一陣不自然的扭動,鬼鬥羅鬼魅那如同融入黑暗本身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如同最忠誠的幽靈,單膝跪地,頭顱深深垂下:“冕下。”
“加派三倍,不,五倍的人手,”比比東的聲音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只有絕對的命令,“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暗線,監視星斗大森林外圍所有區域的一切動靜,尤其是任何試圖與七寶琉璃宗、昊天宗,乃至天鬥、星羅兩大帝國官方或隱秘力量接觸的可疑人員。我要知道,是否有任何勢力,在暗中與那片‘寂靜之地’勾連!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回報!”
“是,冕下。”鬼魅毫無遲疑地應命。
“另外,”比比東目光銳利如刀,落在鬼魅身上,“之前派往那幾個‘歸墟’可能存在據點的精銳探查隊伍,如今有什麼確切訊息傳回?”
鬼魅的身影在陰影中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與晦澀:“回稟冕下,前後派出的三支隊伍,由兩名魂鬥羅帶隊,共計二十七人。其中兩支隊伍在進入預定座標區域後,便徹底失去聯絡,所有通訊魂導器訊號中斷,生命印記也隨之消散。最後一支隊伍,在失聯前曾傳回一段極其零碎、充滿干擾的資訊碎片,其中反覆提及‘空間摺疊’、‘規則扭曲’、‘感知剝離’等詞語,隨後……便再無聲息。‘歸墟’的詭異與危險程度,恐怕比我們之前最壞的預估,還要……超出想象。”
比比東的眉頭緊緊鎖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內有不聽號令、疑似背叛、自立山頭的雲閒與她那片令人無從下手的“絕對領域”;外有神秘莫測、手段殘忍詭異、連精銳探查隊都有去無回的“歸墟”威脅。武魂殿看似依舊風光無限,威壓四海,實則已然陷入了內外交困、危機四伏的艱難境地。她彷彿能聽到那支撐著武魂殿千年基業的巨大梁柱,正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的吱呀聲響。
她緩步走到那張以整塊深海沉銀木雕琢而成的巨大書桌前,冰冷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如鏡的桌面上劃過,最終,停留在一份關於黃金一代近期修煉進度與實力評估的報告上。胡列娜、邪月、焱……這些她傾注了心血培養的下一代佼佼者。
眼中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之光。內憂外患之下,她需要更快、更鋒利的刀,也需要……重新評估和鞏固手中的每一份力量。
“傳胡列娜、邪月、焱,”她抬起眼眸,目光穿透了空間的阻隔,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三個年輕而充滿潛力的身影,“立刻來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