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冰洞中勻速流淌,又在不知不覺中加速。
當壁龕中的冰髓玉實“重新整理”到第一百七十三顆,當古月娜已經可以毫不費力地完成一套自創的、旨在活動經脈和熟悉人類軀殼的舒緩動作,當她靈魂外圍的“寂靜繭房”穩定度依舊維持在85%以上時,她意識到,離開的時機正在臨近。
身體的狀態比她預想的恢復得更快一些。極北的冰寒環境與冰髓玉實提供的精純能量,意外地與她銀龍王的體質頗為契合。雖然距離全盛時期依舊遙不可及,魂力(以人類標準衡量)大約只恢復到相當於三十級出頭的魂尊水平,且由於詛咒和重傷的影響,魂力性質駁雜,運轉時仍有滯澀痛楚,但至少,這具化形之軀已不再脆弱得風一吹就倒。簡單的魂技或許無法施展,但憑藉龍族體魄的基礎和逐漸恢復的微末龍力,應付尋常危險、長途跋涉,應該問題不大。
更重要的是,經過近六個月的持續“感受”,她對於籠罩此地的“靜”之規則,有了一絲極其模糊的、近乎本能的“親近”與“適應”。雖然遠談不上理解或掌控,但這讓她在領域內活動時更加自如,精神力也變得更加凝練敏銳,對於靈魂深處詛咒的躁動,忍耐力也增強了些許。
這一天,她像往常一樣結束冥想,紫眸睜開,眼底一片沉靜的深紫色。她走到冰洞中央,仰頭望向洞頂均勻的銀光,輕聲開口,聲音在絕對寂靜的洞窟中清晰可聞:
“未知的恩者,我的傷勢已初步穩定,打算離開此地,去外界尋找進一步解決隱患的方法,並瞭解當今世界。感謝你這段時間的庇護。”
她沒有請求允許,只是告知。這是她的決定。
說完,她靜靜等待。洞內銀光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也沒有符文浮現。
古月娜等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心中瞭然。那位存在,默許了她的離開。
她不再猶豫,走到冰壁前,那裡懸掛著她用冰絲(以龍力凝結冰元素而成)簡單編織的一個小袋子,裡面裝著幾顆剩餘的冰髓玉實(路上備用),以及一小囊寧心露。身上穿的,依舊是那件殘破的銀色長裙,但破損處已被她用冰絲仔細縫補過,雖然粗糙,卻整潔了不少。銀色的長髮被她用一塊從披風邊緣撕下的深灰色布料包裹起來,在腦後打了個結,額前也刻意垂下幾縷髮絲,稍作遮掩。
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近兩百個日夜的冰窟。光滑的洞壁,恆定的銀光,簡單的壁龕和冰臺……這裡沒有危險,卻也像一座精緻的牢籠。
深吸一口清冷(卻不再刺骨)的空氣,古月娜邁步走向洞口。
這一次,那層無形的規則屏障沒有阻攔她。當她靠近時,屏障如同水波般溫柔分開,露出外面真實的世界——肆虐的風雪,震耳的呼嘯,以及撲面而來的、遠比洞內凜冽的酷寒。
極北的風雪瞬間將她包裹。她下意識地調動體內微弱的魂力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防護,抵擋嚴寒。踏出洞口的那一刻,身後的屏障悄然彌合,冰壁恢復原狀,看不出絲毫痕跡。那個庇護了她半年的隱匿領域,彷彿從未存在過。
古月娜站在風雪中,回望了一眼那與周圍別無二致的冰壁,紫眸深處情緒複雜。然後,她轉身,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來時(昏迷前)的東南方,邁開了腳步。
腳步起初有些虛浮,踩在深厚的積雪中略顯踉蹌。但她很快調整了節奏和發力方式,屬於龍族的平衡感與這半年來鍛煉出的對化形身軀的控制力開始發揮作用。她的步伐變得穩定,雖然速度不快,卻一步一步,堅定地遠離了那片給予她喘息之地的冰崖。
極北核心的嚴寒與狂暴能量,對她此刻的狀態依舊是不小的負擔。她需要集中精神維持魂力護體,同時還要警惕可能出現的冰屬性魂獸。幸運的是,或許是因為靠近那個隱匿領域的緣故,這片區域似乎罕有強大魂獸出沒,她只遇到一些低階的冰蠶、雪狐之類,遠遠感受到她身上即便虛弱也依舊存在的高位格氣息,便驚慌逃竄。
走走停停,避過幾處明顯的能量狂暴區(可能是萬年魂獸領地或天然險地),約莫用了十來天時間,古月娜終於走出了極北的核心苦寒地帶。周圍的溫度逐漸回升(相對而言),風雪減弱,開始出現稀疏的耐寒植被和更多的低階魂獸蹤跡。天空也不再是永恆的鉛灰色,偶爾能看到雲層縫隙中透出的慘白日光。
她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了極北之地邊緣,再往前,就將進入人類活動的區域——天魂帝國北疆。
這一路上,除了趕路和必要的休息恢復,古月娜大部分時間都在觀察和思考。觀察這萬年後極北地貌的細微變化,思考如何更好地偽裝自己,思考進入人類世界後的第一步該怎麼走。
她沒有選擇飛行。一來消耗太大,二來目標明顯。徒步雖然慢,卻最穩妥,也能讓她更細緻地感受這片土地。
終於,在離開冰洞的第二十一天午後,她站在一座低矮的冰丘上,看到了遠方地平線上,那與白雪皚皚截然不同的景象——一片被開墾過的、覆蓋著枯黃草梗的凍土平原,以及更遠處,依稀可見的、由原木和石塊壘砌而成的低矮建築輪廓。
人類聚居地。
古月娜的心臟微微加快跳動了幾下。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合著警惕、好奇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的情緒。她拉了拉頭上包裹銀髮的灰色頭巾,確認它不會輕易脫落,又檢查了一下身上縫補過的衣裙,雖然樸素陳舊,但在邊境地區應該不算太扎眼。
她深吸一口氣,將屬於銀龍王的高貴與疏離深深斂入眼底,只留下一個長途跋涉後略顯疲憊、眼神帶著些許戒備與茫然的普通少女神情,邁步走下了冰丘。
靠近聚居地,路上開始出現零星的人類足跡和車轍印。她甚至還遇到了一隊穿著厚實皮襖、拖著滿載毛皮和冰屬性礦石雪橇的商隊。商隊成員好奇地打量了她幾眼,見她孤身一人、衣衫單薄(相對極北而言),容貌清秀卻面有疲色,只當是附近哪個獵戶家走失或遭了難的孩子,其中一個面相憨厚的中年漢子還衝她喊了一聲:“丫頭,這邊前頭就是‘北風鎮’了,趕緊去,天快黑了,外頭不安全!”
古月娜低下頭,含糊地應了一聲,加快腳步,與商隊錯身而過。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同情,但沒有惡意和貪婪。這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絲。
當“北風鎮”那由粗糙原木搭建的、掛著殘破旗幟的鎮門真正出現在眼前時,夕陽正將最後的餘暉塗抹在木樁和積雪上,給這個邊陲小鎮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邊。鎮子裡傳來隱約的嘈雜人聲、牲畜的嘶鳴、以及食物烹飪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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