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源城的清晨來得比其他地方更晚一些，極北邊緣的寒意戀戀不捨地盤桓在城牆上空，將東方的晨光濾成一片清冷的魚肚白。城中央廣場上卻已經人聲鼎沸——今日是“大陸安寧日”後的第一個大型民間慶典，“極北豐收祭”。
這個節日原本只是綠源城本地人慶祝皮毛、藥材收穫的小型集會，但今年不同。深淵戰爭的陰影散去，從大陸各地湧來的商隊、冒險者比往年多了近三成，加上星羅帝國官方有意將戰後首個大型民間活動選在這個遠離政治中心的邊城舉辦，以示“與民同樂、休養生息”，這場豐收祭的規模便膨脹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廣場四周搭起了連綿的帳篷和臨時商鋪，空氣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蜜酒的甜膩，以及各式魂導燈盞剛剛熄滅後殘留的魂力餘溫。雜耍藝人在空地中央噴吐著火龍，來自南方的吟遊詩人彈奏著輕快的魯特琴，孩子們尖叫著追逐彩色氣球。穿著各色服飾的人們——裹著厚實皮襖的本地獵人、服飾精緻的商人、風塵僕僕的傭兵、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史萊克學院制服的年輕魂師——混雜在一起，臉上大多洋溢著劫後餘生的輕鬆和單純的快樂。
遠離廣場喧囂的僻靜小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雲閒坐在石桌旁，面前攤著幾張新送來的情報彙總和資料分析圖。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張圖表上——那是墨淵根據日月帝國“虛空透鏡”陣列和自家監測網路整合出的、過去七十二小時內大陸空間“高位擾動”頻率變化曲線。
曲線呈緩慢但穩定的上升趨勢，尤其是昨夜子時前後，出現了一個微小卻清晰的波峰。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石桌邊緣敲了敲，發出規律的輕響。另一隻手則輕輕搭在旁邊花盆的邊緣。盆中，那株碧綠小樹苗在晨光中舒展葉片，頂端那片嫩葉上的淡銀色符號已經完全隱去，但云閒能感覺到，樹苗內部的生命脈動，在昨夜那個特定時刻，也曾有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加速。
不是錯覺。
某種更高層面的“存在”，其“目光”或“影響”，正以越來越清晰的頻率，掃過或者說，觸及這個位面。
“熱鬧是他們的。”墨淵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他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簡單的早餐——烤得微焦的麵包、本地特製的燻肉、兩杯冒著熱氣的羊奶，還有一小碟顏色晶瑩的、疑似極北漿果製成的果醬。他的步伐依舊從容，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將托盤放在石桌上，瞥了一眼雲閒正在看的圖表：“波動又明顯了？”
“嗯。”雲閒端起羊奶，溫度剛好，“頻率在增加，強度……雖然依舊微弱，但‘穿透性’在變強。就像隔著一層厚紗布看燈，燈光本身沒有更亮，但紗布正在變薄。”
墨淵在她對面坐下，拿起一片面包，卻沒有立刻吃。“綠源城今天這麼熱鬧，除了官方的推動，背後也有幾股勢力在暗中較勁。星羅皇室想展示戰後安撫民心的成果，日月議會那邊據說也有觀察員混在商隊裡，想看看這邊境重鎮在‘聯軍解散’後的實際氛圍。甚至連本體宗都派了兩個不起眼的弟子過來，美其名曰‘採購特產’。”他頓了頓，“表面一片歡騰，底下暗流可沒停過。”
雲閒小口喝著羊奶，目光投向院牆外隱約傳來的慶典喧鬧聲。她能“聽”到那些聲音裡純粹的快樂，也能“感知”到混雜在其中的、屬於各方勢力的細微魂力波動和加密通訊訊號。人間煙火與人心算計，從來都是一體兩面。
“只要不鬧到面前來。”她淡淡道，算是為這場談話定下了基調——不主動介入，但保持觀測。
早餐在沉默中結束。墨淵收拾餐具時，雲閒忽然開口：“通知我們在史萊克城和明都附近的人，加大對高空異常魂力波動和‘規則殘留’的監測精度，尤其是……與‘神聖’、‘審判’、‘秩序’這類概念可能相關的屬性特徵。”
墨淵動作微頓：“你懷疑……”
“只是以防萬一。”雲閒站起身，走到樹苗旁，“波動模式在變化，從最初的混沌‘漣漪’，逐漸帶上了一點……‘傾向性’。雖然還很模糊，但值得注意。”
她伸出手指，再次輕觸那片嫩葉。這一次，葉片沒有浮現銀色符號，但葉脈中流轉的翠綠色生命光華，似乎微微明亮了一絲，彷彿在回應什麼。
就在這時——
毫無徵兆地，雲閒觸碰樹葉的手指僵住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院子另一側廂房的門被猛地拉開，古月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顯然剛從深度冥想或查閱資料的狀態中脫離，銀色長髮有些微散亂，紫色的眼眸中沒有了平日裡的清冷或思索，只剩下全然的、近乎本能的銳利與……一絲壓抑不住的震顫。
兩人隔著大半個院子，目光在空中交匯。
沒有言語。
但一種無形的、唯有站在她們這個層次才能清晰感知到的“壓力”，如同最深海的暗流，無聲無息卻又無比真實地漫過了整個小院，漫過了綠源城，甚至可能漫過了更廣闊的區域。
那不是魂力威壓，不是精神衝擊，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源於“規則層面”的輕微“傾斜”或“注視”。浩瀚，古老，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久遠記憶中的……熟悉感與威嚴感。
就像一本塵封萬年的法典，被人輕輕拂去了封面上的積灰。
雲閒的指尖從樹葉上移開，緩緩握緊。資料之眼在她眸底深處無聲運轉到極致，瘋狂捕捉、分析著這倏忽即逝卻又真實不虛的“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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