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白日的喧囂與血腥盡數吞噬。
丙字院深處那間簡陋的小屋,窗紙透出昏黃搖曳的燭光。屋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凳,桌上放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兩個杯子,壺口還冒著細微的熱氣。
雲昭換下了那身沾滿塵土和血跡的黑色勁裝,只穿了一身素白的棉布中衣,長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鬆鬆綰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略顯蒼白的臉龐。她坐在床沿,後背微微靠著冰冷的土牆,閉上眼睛,任由疲憊如潮水般湧遍全身。
與宋晚的生死搏殺,看似贏得乾脆,實則消耗了她大量的心神與靈力。最後催動涅盤之力施展火雀術,更是險些觸及她目前的極限。此刻放鬆下來,才感到經脈深處傳來陣陣隱痛,識海也有些空乏。
但身體的疲憊,遠不及心頭的凝重。
白日里發生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回放。宋晚瘋狂猙獰的臉,蘇明嫿怨毒冰冷的眼神,執法長老例行公事的宣判,太上長老深不可測的威壓,以及臺下那數萬道形形色色的目光……
最後,定格在蘇明嫿七竅流血、痛苦翻滾、最終氣絕的那一幕。
“修煉邪功,蠱毒反噬……”
雲昭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官方結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騙鬼呢。
她雖然年輕,但經歷過的生死險境、見識過的人心鬼蜮,或許比許多活了幾十年的老修士還要多。蘇明嫿那種人,驕傲到了骨子裡,也惜命到了骨子裡。她會為了打壓對手而不擇手段,會為了保全自己而犧牲棋子,但要說她因為情緒激盪就“意外”引動了體內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陰毒蠱蟲,最終慘烈自戕……雲昭一個字都不信。
那噬心蠱發作時的痛苦是真,死狀悽慘也是真。但時機呢?偏偏就在她當眾揭穿宋晚與蘇明嫿的勾連,將矛頭指向禁藥來源和《焚心訣》出處,逼得蘇明嫿方寸大亂、幾乎要崩潰認罪的前一刻?
太巧了。
巧得就像是……有人按下了某個早已預設好的開關。
滅口。
這兩個字如同冰錐,刺入雲昭的心底。
宋晚知道的太多,所以他必須死,死得“合理”,死得讓人無法繼續追查。而蘇明嫿……在眾目睽睽之下,在自己可能無法完全撇清干係的危急關頭,選擇用一種同樣“合理”的方式,讓自己也從這場漩渦中“消失”。
好狠的手段。好絕的心性。
雲昭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搖曳的燭火上,眼神幽深。她對蘇明嫿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重新整理。這不再僅僅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傲慢善妒的世家大小姐。這是一個為了達成目的,可以對自己都如此狠絕的、真正的危險人物。
今日擂臺上,蘇明嫿看似一敗塗地,身敗名裂,甚至“賠上”了性命。但細想之下呢?宋晚這個最大的隱患和證人被清除,所有可能指向蘇家更深秘密的線索戛然而止。她自己雖然“死”了,但蘇家的根基未損,父親的權勢仍在。而云昭,雖然贏得了比試,揭穿了部分陰謀,卻也因此徹底暴露在陽光之下,成了蘇家乃至其他潛在敵人眼中最醒目的靶子。
一石數鳥。以一場看似慘烈的失敗和“死亡”,換取實際的斷尾求生和戰略主動。
雲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她意識到,自己之前或許還是低估了這個對手。蘇明嫿的狠毒與算計,比她想象的更深沉,也更難對付。
“吱呀——”
輕微的推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春桃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水輕手輕腳地走進來,阿梨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套乾淨的衣物和一個小巧的藥箱。兩個女孩的眼睛都還有些紅腫,顯然是哭過,但此刻臉上都寫滿了擔憂和小心翼翼。
“姐姐,泡泡腳吧,暖和一下。”春桃將木盆放在雲昭腳邊,蹲下身就要去幫她脫鞋。
“我自己來。”雲昭攔住她,聲音有些低啞。她俯身自己脫去鞋襪,將雙足浸入溫熱的水中,一股暖意順著腳心蔓延上來,稍稍驅散了身體的疲憊和心頭的寒意。
阿梨將乾淨衣物放在床頭,打開藥箱,裡面是幾樣最普通的金瘡藥和化瘀膏。“姐姐,你身上有傷嗎?要不要上點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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