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執事再次對視。雲昭的回答,雖有些地方語焉不詳,但邏輯上並無明顯破綻,情緒流露也自然,與一個得到奇遇卻不明所以的幸運弟子形象相符。
“關於蘇明嫿,”周執事將話題引向更危險的領域,“她指認你汙衊構陷,隨後便……毒發身亡。對此,你有何解釋?”
終於問到最關鍵處。靜室內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幾分。
雲昭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蕩:“回周執事,弟子與蘇師姐素無恩怨,僅在昨日大比現場,因宋晚師兄之事有過言語交鋒。弟子所言,皆是根據宋晚師兄功法異狀、以及他臨死前殘留氣息所做推測,並無實證,更談不上構陷。至於蘇師姐為何會突然……毒發身亡,弟子實不知情,亦感震驚與惋惜。”
她將“推測”與“實證”分開,點明自己只是提出合理懷疑,並未斷言,將“構陷”的指控輕輕卸去。同時,對蘇明嫿之死表示“震驚惋惜”,姿態擺得很足。
“你可知,蘇明嫿所中之毒,乃極為陰損的‘噬心蠱’?”劉執事突然加重語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刺穿雲昭的內心,“此蠱潛伏期長,發作迅猛,絕非臨時所能下。你此前,可曾與蘇明嫿有過私下接觸?或是察覺她有何異常?”
這是在試探雲昭是否與下蠱有關,或者是否提前知曉什麼。
雲昭微微蹙眉,做出認真回憶的樣子,然後搖頭:“弟子身份低微,與蘇師姐並無私交,僅在少數宗門公開場合遠遠見過,從未有過私下接觸。至於異常……昨日擂臺上,蘇師姐情緒激動,言辭激烈,弟子只覺其失態,並未察覺其他異狀。”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弟子曾偶然聽聞,蠱蟲之術詭異莫測,或有操控心神、乃至遠端催發之能。此等秘聞,想必二位執事比弟子更為了解。”
她再次將問題拋了回去,同時暗示了一種可能——蘇明嫿的蠱,未必是她自己下的,也可能是被人操控或利用了。這既洗脫了自己的嫌疑,又為事件增添了另一種可能,讓水變得更渾。
周執事和劉執事沉默了。他們細細咀嚼著雲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這個少女的回答,幾乎可以說是滴水不漏。她承認該承認的(宋晚的異常),否認該否認的(構陷蘇明嫿、知曉蠱毒),對自己功法的解釋合情合理(奇遇+家傳),對敏感問題避重就輕或巧妙引導(蠱蟲來源),情緒把握得當,既不顯得慌張,也不顯得過於沉穩惹人生疑。
她就像一顆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漣漪,但當你想要抓住她時,她又滑不留手地沉入了水底。
問話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兩位執事又旁敲側擊地問了許多細節,關於雲昭的出身、日常修煉、與蕭硯的關係(雲昭只答是同門,偶有切磋)、對宗門規戒的理解等等。雲昭皆一一作答,言辭謹慎,態度恭謹,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最終,周執事合上了面前的記錄玉簡,與劉執事交換了一個眼神,淡淡道:“今日問話到此為止。你所言,執法堂會詳加核實。大比暫停期間,你好生待在丙字院,非必要不得外出,隨時聽候傳喚。下去吧。”
“是,弟子告退。”雲昭起身,行禮,然後從容轉身,退出了靜室。
看著她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周執事揉了揉眉心,對劉執事低聲道:“如何?”
劉執事緩緩吐出一口氣,眉頭緊鎖:“此女……不簡單。所言看似坦誠,實則留有餘地。對答如流,心性沉穩得不像這個年紀。尤其是關於她自身功法,含糊其辭,卻讓人難以深究。”
“是啊。”周執事嘆了口氣,“清玄師太特意交代,對此女問話需‘細緻,但不必深究’,看來師太心中早有計較。蘇家那邊遞了話,想讓我們‘好好查查’,哼,拿我們當槍使麼?”
“師太既然發了話,我們照辦便是。至於蘇家……”劉執事冷笑一聲,“蘇明嫿自己修煉邪功,私藏蠱毒,死有餘辜。還想攀咬別人?真當執法堂是他們的私刑堂了?這雲昭,雖然身上疑點不少,但至少目前看來,在此事上並無直接過錯。宋晚是咎由自取,蘇明嫿……更是死得不明不白,卻怪不到她頭上。”
“罷了,將今日問話記錄如實呈報給師太便是。至於後續如何,非你我所能決斷。”周執事擺了擺手,結束了談話。
雲昭走出戒律殿,重新沐浴在陽光之下。殿外空曠的廣場上,只有她一個身影。她微微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緩緩吐出一口胸中濁氣。
方才靜室中的每一句問答,都在她心中反覆推演過無數遍。她知道自己回答得還算穩妥,暫時過關了。但她也清楚,這只是開始。執法堂,或者說執法堂背後的某些人,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她。清玄師太的“暗中關注”,更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利劍。
她抬手,再次輕輕觸碰了一下發間的涅盤簪。冰涼的觸感讓她心神稍定。
無論前路還有多少問詢,多少審視,多少暗箭,她都必須走下去。而且,要走得穩,走得讓人抓不住把柄。
她轉身,朝著丙字院的方向,穩步走去。單薄的背影在巍峨殿宇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挺直,也格外孤清。
戒律殿深處,某間完全隔絕神識探查的靜室中,清玄師太緩緩睜開雙眼。她面前懸浮著一面光滑的水鏡,鏡中呈現的,正是偏殿靜室方才問話的場景,包括雲昭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眼神變化。
“滴水不漏……是早有準備,還是心性果真如此沉穩?”清玄師太低語,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一串古樸的佛珠,眼中若有所思,“涅盤氣息……炎族的小子……還有蘇家……”
她沉默良久,最終,指尖在佛珠某處輕輕一按,水鏡中的畫面悄然消散。
“且再看看吧。”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消散在寂靜的密室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