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過,棲霞小築的燈火早已熄滅。清冷的月光穿過竹葉縫隙,在院中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如同無數沉默窺探的眼睛。老梅樹的枝丫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咯吱”聲,更添幾分深夜的孤寂與幽深。
靜室內,一片漆黑,唯有窗欞漏下的幾縷月華,在地上勾勒出模糊的輪廓。雲昭沒有點燈,也沒有在蒲團上打坐。她只是靜靜地、靠坐在冰涼的牆壁與地面的夾角處,雙手環膝,下頜輕輕擱在膝蓋上,目光似乎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又似乎穿透了牆壁與夜色,望向了遙遠的、被蝕骨瘴籠罩的斷魂谷方向。
她維持著“林昭”的容貌。那張清秀卻帶著疲憊的面容,在稀薄的月光下半明半暗,眉宇間那份刻意維持的愁緒與謹慎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如同暗流般湧動的思慮與決意。
易容很成功。無論是外貌、氣息、還是細微的肌肉記憶與下意識的小動作,她都已經基本適應了“林昭”這個身份。甚至,當她以“林昭”的心態去思考、去感知周圍時,能更自然地代入那種資源匱乏、步步為營的散修心境。這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彷彿靈魂暫時棲息於一具不同的軀殼,用另一雙眼睛去看待這個世界。
明日午時,老槐坡會合。之後,便是真正的潛入行動。
腦海中,關於鬼市的一切資訊,關於蝕骨瘴的特性,關於幻形陣的可能破綻,關於“引路人”的應對,關於各種突發狀況的預案,如同走馬燈般,被她反覆推演、檢視、修正。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都在心間反覆掂量。
她並非不緊張。面對如此深不可測的險地,面對幽冥殿與無數邪修的陰影,緊張是本能。但比起緊張,更多的是一種沉靜到極致的專注,以及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然。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為了守護,也為了探尋。既已踏上,便無退縮之理。
阿梨那塊“平安”木牌,被她從儲物袋中取出,此刻正靜靜躺在她的掌心。粗糙的木料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指尖摩挲著上面歪扭的炭筆畫和“平安”二字,黑暗中,她清冷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旋即又恢復平直。
她將木牌重新收好,貼身放置,與那枚“子母感應符”分開放置。接著,她開始最後一次清點明日需隨身攜帶的物品。偽裝用的低階法器、符籙、丹藥、蕭硯準備的“貨物”、“熾陽草”相關的零星材料、易形丹解藥、子母感應符、赤銅片、獸皮圖、斂息符、數張備用的“赤陽符”和“小破空符”(蕭硯額外給的)、以及一些零碎的靈石和乾糧清水。
每一樣物品的用途、存放位置、取用時機,都在心中過了一遍。確保在緊急情況下,能以最快速度找到所需之物。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閉上眼,開始運轉《太虛蘊靈篇》。並非為了修煉,而是讓精純平和的太虛靈氣在體內緩緩流淌,撫平心緒最後一絲波瀾,將狀態調整到最佳,同時也是一種深度的休憩。
時間,在寂靜的修煉中悄然滑向黎明。
當第一縷天光刺破黑暗,透過窗欞,落在雲昭眼瞼上時,她恰好結束了一個大周天的運轉,緩緩睜眼。眸中神光內斂,清澈如水,一夜的沉澱,讓她整個人的氣息更加沉靜凝練。她依舊是“林昭”的樣貌,但那雙眼睛深處透出的沉穩與洞察力,卻絕非普通煉氣期散修所能擁有。
她起身,換上了一身半新不舊、質地普通的鵝黃色粗布衣裙,這是“林昭”該有的打扮。將長髮以一根毫無修飾的木簪鬆鬆綰起,幾縷碎髮垂落頰邊,更添幾分風塵僕僕與柔弱感。對鏡自照,確認無誤後,她推開靜室的門,步入晨光微熹的院中。
今日上午,她需留在棲霞小築。一來,是等待與蕭硯匯合的最後時刻,繼續適應“林昭”身份,調整心緒;二來,也是為了避免在最後關頭節外生枝,引人注目。她計劃在院中那方靈池邊靜坐,一邊汲取此處相對精純的靈氣溫養自身,一邊在腦海中最後模擬幾遍可能遭遇的突發狀況及應對。
然而,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
就在她剛在靈池邊的石凳上坐下,服下一粒普通的“養氣丹”,準備開始調息時,院外的防護陣法,傳來了熟悉的、規律的波動。
不是蕭硯那種悄無聲息的滲透,也不是內務堂執事公事公辦的叩擊。而是帶著一絲刻意“放重”、卻又努力表現得“隨意”的觸動節奏。
雲昭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中掠過一絲瞭然與冷意。這個時辰,這種動靜……
她收斂心神,將屬於“林昭”的那份謹慎、戒備與一絲恰到好處的“內門弟子”的清冷疏離,調整到臉上,然後起身,緩步走向院門。
心念微動,陣法光暈分開一道縫隙。
門外,果然站著兩張不算陌生的面孔——陳松與趙闊。
陳松依舊是那副精明中帶著幾分熱絡的模樣,穿著內門弟子常見的青色長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趙闊則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這次沒提食盒,而是抱著一個小巧的酒罈,壇口泥封完好,散發著淡淡的、清冽的酒香,臉上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
“雲昭師妹,早啊!沒打擾師妹清修吧?”陳松率先拱手,笑容可掬。
“陳師兄,趙師兄,早。”雲昭站在門內,並未讓開,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不知二位師兄一早來訪,有何貴幹?”
她的態度比之前兩次更加疏離,帶著一種“我很忙,有事快說”的隱約意味。既然決定今日午後便離開,前往險地,她實在懶得與這二人再多做無謂的周旋,只想儘快打發。
陳松似乎沒料到雲昭這次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多做,臉上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呵呵笑道:“也沒什麼事,就是昨日得了一罈不錯的‘竹葉青’,是趙闊師弟家裡託人捎來的,用的是百年老竹的竹芯酒麴,清冽甘醇,還能微弱滋養神魂。想著都是鄰居,便帶來與師妹分享一下,也順便……聊聊。”
趙闊連忙上前,將酒罈遞上,憨笑道:“是啊,雲昭師姐,這酒不醉人,味道確實不錯,師姐嚐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