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帶著刺骨的陰寒與濃郁的血腥、硫磺、腐朽氣息。
蕭硯和雲昭如同兩顆被狂風捲落的石子,順著陡峭、溼滑、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岔道,一路翻滾、撞擊、滑落,最終重重地摔在一片更加潮溼、佈滿了滑膩苔蘚與尖銳碎石的坑窪地面上。
“噗——!”
“咳咳咳……”
兩人幾乎同時噴出大口鮮血,混合著內臟碎片與強行嚥下的腥甜。劇烈的撞擊讓本就油盡燈枯的身體雪上加霜,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蕭硯的左臂以不自然的姿勢扭曲著,顯然是剛才墜落過程中撞斷了骨頭。雲昭的右腿也傳來鑽心的劇痛,怕是骨裂了。兩人躺在地上,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連動一下手指都艱難無比。
然而,比肉體創傷更令人絕望的,是環境的劇變與心神的衝擊。
就在他們摔落在地的瞬間,那籠罩天地的低沉嗡鳴、大地震顫、巖壁鬼嚎、以及那無孔不入、侵蝕靈力、滋生心魔的灰黑色邪氣,如同跗骨之蛆,緊隨而至,蠻橫地灌入了這條狹窄岔道的深處!
“嗡……”
令人心煩意亂的嗡鳴在耳邊、在腦髓深處持續迴盪。腳下溼滑的地面傳來不規則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震顫,讓本就難以穩住的身形更加搖晃。岔道兩側那原本粗糙冰冷的巖壁,此刻表面也開始浮現出模糊的、扭曲的鬼臉輪廓,雖然不如外界主溶洞中那般清晰密集,但那一張張痛苦、怨毒、彷彿要掙脫巖壁束縛撲出來的面孔,以及從中絲絲縷縷滲出、匯聚、瀰漫開來的灰黑色邪氣,卻同樣真實不虛,觸目驚心!
“嘶……嗬……”巖壁鬼臉發出斷續、模糊、卻直透神魂的低語與嘶嚎,如同無數只冰冷的鬼手,試圖撕扯、鑽入兩人的識海。
更可怕的是那邪氣!灰黑色的、粘稠如霧的邪氣,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從岔道入口、從兩側巖壁、甚至從頭頂巖縫中,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迅速充斥了這條本就狹窄幽深的空間!
“滋滋……”
邪氣觸及體表殘存的、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護體靈光(蕭硯的赤金血焰已徹底熄滅,雲昭的靈力也近乎乾涸),立刻發出腐蝕般的輕響。那僅存的一絲靈光,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露珠,迅速黯淡、消散!與此同時,一股陰寒刺骨、汙穢粘稠的邪異力量,如同冰水,順著皮膚、毛孔、傷口,瘋狂地向體內鑽去!所過之處,原本就運轉滯澀的靈力,如同被凍結、汙染,變得更加難以調動,經脈傳來針扎般的劇痛與撕裂感!丹田之中,那近乎枯竭的靈力本源,更是如同被潑上了汙油,傳來陣陣灼燒般的刺痛與虛弱!
而心神層面,那邪氣中蘊含的無盡負面情緒——墜落時的恐懼、重傷的痛楚、對鬼面羅剎的驚懼、對噬魂丹陰謀的焦慮、對同門安危的擔憂、對自身秘密暴露的不安、乃至一些更深層、更久遠的、屬於前世“葉紅綾”的記憶碎片與心魔——都被這邪氣無限放大、扭曲、引爆!眼前幻象叢生,耳畔魔音灌腦,心神搖搖欲墜,幾乎要崩潰!
“萬鬼噬心陣”……果然名不虛傳!僅僅是被邊緣的邪氣波及,身處這相對封閉的岔道之中,便已如此難熬!若是置身於主溶洞那正在合攏的邪氣巨網中心,其恐怖,簡直無法想象!
“咳……必須……離開這裡……”蕭硯強忍著左臂斷裂的劇痛、臟腑的翻騰、靈力的枯竭與心神的衝擊,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摳住地面一塊凸起的、溼滑的岩石,掙扎著,一點一點,試圖撐起幾乎散架的身體。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嘴角還在不斷溢位鮮血,但那雙赤金色的眼眸,卻在極度的痛苦與虛弱中,燃燒著不肯熄滅的火焰!那是求生的意志,是肩負的責任,是絕境中源自骨子裡的不屈與驕傲!
他不能死在這裡!他答應過要將師妹安全帶回宗門!他聽到了蘇明嫿與鬼面羅剎的陰謀,知道了噬魂丹的恐怖,知曉了幽冥殿對雲昭的覬覦……這些情報,必須帶回去!否則,青鸞宗將面臨滔天大禍!雲昭也將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雲昭……還能動嗎?”蕭硯嘶啞著嗓子,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他一邊艱難地抵抗著邪氣的侵蝕與心神的衝擊,一邊竭力感知著周圍的環境。這條岔道……似乎是向下的?而且,空氣的流動……似乎比剛才墜落時,順暢了一絲?前方隱約有……水聲?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難道……這條岔道,竟然連通著地下暗河?是他們來時經過的那條“冥河”的某條支流?如果真是這樣……或許,還有一線生機!順著暗河,或許能找到離開鬼市的出路!至少,比困在這狹窄岔道中被邪氣活活耗死、被鬼面羅剎甕中捉鱉要強!
雲昭同樣在拼命與身體的劇痛、靈力的枯竭、以及那瘋狂侵蝕心神、勾起無數恐怖幻象的邪氣抗爭著。她聽到蕭硯的聲音,如同黑暗中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勉強照亮了她幾乎被絕望吞噬的心神。她死死咬住早已血肉模糊的下唇,依靠刺痛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用顫抖的雙手,撐著冰冷溼滑的地面,一點點,挪動著劇痛的右腿,試圖坐起。
“能……”她聲音嘶啞,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是用盡全力,點了點頭。她懷中的靈獸袋,傳來靈雀小羽極其微弱、卻依舊帶著關切與焦急的“嘰”聲,小傢伙顯然也感知到了主人瀕臨絕境的危難,卻已無力再做任何事。
就在這時——
“嘎嘎嘎……兩隻小老鼠,倒是會鑽洞。”
鬼面羅剎那冰冷、嘶啞、充滿了貓捉老鼠般戲謔與殘酷殺意的聲音,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穿透巖壁,清晰地響徹在兩人所在的岔道之中!伴隨著聲音,一股更加龐大、更加邪惡、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威壓,從岔道入口的方向,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同時,還能聽到無數魔修、鬼物、邪靈的嘶吼、咆哮、沉重的腳步聲,正迅速向著這條岔道逼近!
鬼面羅剎的血影分身,以及被他驅使的鬼市追兵,追上來了!而且,是前後夾擊之勢!前方(岔道深處)未知,但邪氣瀰漫,心魔肆虐;後方(岔道入口)追兵已至,鬼羅剎親臨!
絕境!真正的十面埋伏,插翅難飛!
蕭硯猛地抬頭,赤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岔道入口方向那越來越近的邪惡威壓與嘈雜聲響,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懷中靈獸袋、臉色慘白、氣息奄奄的雲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決絕,以及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他知道,以他們兩人現在的狀態,想要在鬼面羅剎親自追擊、萬鬼噬心陣籠罩、無數追兵環伺的情況下,同時逃生,已然是不可能的奢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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