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蕭硯。
他不知何時已結束了調息,正靜靜站在她身後側方。他顯然一直在守夜,或者說,一直在留意著她的狀態。剛才那短暫卻劇烈的異動,以及她髮色的變化,絕不可能瞞過近在咫尺、且一直保持高度警覺的他。
他的手只是虛按在她肩頭,並未用力,但那掌心傳來的溫度與沉穩的靈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詢問,只是沉默地、持續地渡入那溫和的靈力,幫助她梳理體內混亂的氣息。
雲昭背對著他,僵直的身體緩緩放鬆了一絲。她垂下頭,任由那璀璨的金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她蒼白失血的臉頰和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悸與痛苦。她能感覺到,蕭硯的目光正落在她泛起金色的髮梢上,那目光沉靜、銳利,帶著審視,卻沒有絲毫敵意或貪婪,只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複雜。
兩人之間,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只有光罩外荒原嗚咽的風聲,和雲昭尚未完全平復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許久,當雲昭體內翻騰的氣血終於被徹底撫平,眉心灼熱的火焰紋光芒漸漸內斂,髮梢那刺目的金色也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重新變回鴉青,只是髮根處,似乎仍殘留著幾縷極淡的、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的金色。
她才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依舊帶著血腥味的空氣,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是自己的:“……我沒事。”
按在她肩頭的手掌微微一頓,隨即緩緩收回。身後傳來蕭硯平靜無波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心魔?”
雲昭沉默了片刻,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心魔?或許吧。但那不僅僅是心魔,那是深植於她靈魂血脈中的、屬於另一個“她”的、真實不虛的過往碎片。
“算是吧。”她最終低聲道,抬手擦去嘴角殘留的血跡,動作有些僵硬,“白日消耗太大,心神不穩,被此地煞氣所乘,引動了些……雜念。”
這個解釋蒼白無力,連她自己都不信。以她金丹期的修為、鳳凰血脈的位格,以及《太虛蘊靈篇》鎮守心神之能,尋常煞氣與心魔,絕難讓她如此失態,甚至引動血脈顯化。
蕭硯沒有追問。他走到她身側,同樣盤膝坐下,目光卻投向光罩外沉沉的夜色,赤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如同兩簇靜默燃燒的火焰。
“此地詭異,煞氣怨念積鬱萬古,更兼空間不穩,易生幻象,直指人心最薄弱處。”他緩緩說道,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白日引動地火,看似掌控,實則心神與這片大地深處某些東西有了短暫共鳴。被其反噬、窺見一些……不該看見的片段,亦屬可能。”
他的話,像是在為她的異狀找一個合理的解釋,卻又似乎意有所指。不該看見的片段?是指荒原的古老記憶,還是……她自己的?
雲昭心中微動,側過頭,看向蕭硯線條冷硬的側臉。他依舊望著外面,神情平靜,彷彿剛才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蕭師兄似乎……對這類事情,並不驚訝?”她試探著問,聲音依舊有些乾澀。
蕭硯沉默了一下,才道:“修真之路,光怪陸離。奪舍重生、血脈傳承、前世記憶覺醒……雖屬罕見,卻非絕跡。我輩修士,當有海納百川、直面本心之志。是緣是劫,是福是禍,終究要看持心如何。”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卻透露了足夠的資訊——他並非對此一無所知,甚至可能早有猜測。而他最後那句“持心如何”,更像是一種提醒,或者說,一種無形的支援。
雲昭心中那根緊繃的弦,莫名鬆了一絲。她重新轉回頭,也望向外面無盡的黑暗。是啊,是緣是劫,是雲昭還是鳳霓,終究要看她自己如何持心,如何選擇。前世的恨與痛固然真實,但今生的一切——清玄師太的託付、阿梨的“平安”木牌、春桃師姐的牽掛、身邊這個沉默卻可靠的盟友,乃至肩頭這隻與她相依為命的小雀——也同樣真實,甚至更為珍貴。
那些破碎的記憶是警醒,是力量源泉,卻不該成為束縛她今生的枷鎖,更不該成為將她拖入仇恨深淵的泥沼。
“多謝師兄提點。”她低聲道,這次的聲音平靜了許多。
蕭硯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夜色,重歸沉寂。只有兩人的呼吸,在狹小的光罩內,清晰可聞。
但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那無意識泛起的金髮,那深藏於靈魂的悲鳴與血光,以及蕭硯那敏銳的察覺與意有所指的話語,都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前世的陰影,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透過夢境與記憶碎片,侵蝕而來。
而守夜人赤金色的眼眸深處,那抹深沉的思索與決意,也愈發堅定。
長夜漫漫,心悸未平。
而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