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熔岩河的咆哮、橋體崩塌的巨響、怨靈的嘶嚎、戰鬥的轟鳴……所有的聲音,在墜入對岸崖壁、與同伴隔開之後,都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瞬間遠去,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近乎令人窒息的、沉重的、絕對的寂靜。
不,並非完全無聲。耳畔依舊殘留著血液奔流與心臟狂跳的嗡鳴,以及一種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細微的、持續的嗡響——那是過度透支、劇痛、與劫後餘生交織帶來的生理性耳鳴。但比起之前那煉獄般的喧囂,此刻的寂靜,反而更加詭異、壓抑,讓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顯得格外清晰、驚心。
雲昭癱坐在一片滾燙的、佈滿細小裂縫的赤紅色岩石上,背靠著冰冷的崖壁。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右肩蝕骨釘被“蝕骨咒”徹底引爆後遺留的、如同萬蟻啃噬骨髓的陰寒劇痛;強行施展《離火控靈訣》、心神劇烈消耗帶來的撕裂感;從崩塌邊緣被拉上、摔落時的碰撞擦傷;以及……親眼目睹小羽為救蕭硯而墜入熔岩、那瞬間席捲全身、幾乎將她靈魂都凍結的錐心之痛——所有這些痛楚交織在一起,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她瀕臨崩潰的意志與身體。
她甚至沒有力氣哭泣,只是睜大著空洞、乾澀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前方。視野裡,是那片剛剛吞噬了小羽的、依舊在遠處翻滾沸騰、散發著毀滅性高溫與刺目紅光的熔岩深淵,以及更遠處,對岸崩塌的橋基廢墟上,幾個如同米粒般大小、正焦急地向這邊打著手勢、卻因距離和能量亂流而無法傳遞任何聲音的模糊身影——是清玄師太、天樞長老、趙炎、秦昊。
他們過不來。熔火橋已斷,天塹難越。
而自己這邊……
雲昭極其緩慢、僵硬地,轉動了一下彷彿生了鏽的脖頸,目光艱難地投向身側不遠處。
蕭硯躺在那裡。
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扭曲的姿勢,躺在赤紅色的岩石與塵埃中。他雙目緊閉,臉色是一種死寂的青灰,上面佈滿了乾涸的血汙、焦黑的灼痕、以及新摔出的瘀傷。那身本就殘破不堪的玄青色勁裝,此刻更是徹底變成了襤褸的布條,幾乎無法蔽體,露出下面同樣佈滿恐怖傷口的身體——胸口被雷火灼燒後勉強結痂的焦黑,手臂、肋下深可見骨的劍傷與撕裂,以及全身各處因從崩塌邊緣摔落、撞擊而造成的青紫、腫脹、甚至骨折的痕跡。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右臂——那為了在墜落中護住她、強行施展御空劍訣、最後又承受了大部分摔落撞擊力的手臂,此刻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骨折了。而他的右手,那隻一直緊握長劍、直到最後都不肯鬆開的手,此刻五指依舊死死蜷縮,指縫間滿是凝固的暗紅血塊和碎石粉塵,指甲外翻,血肉模糊。
他整個人,就像一件被暴力打碎、又勉強拼湊起來的瓷器,佈滿了裂痕,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徹底散架、化為齏粉。
他的呼吸極其微弱,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口鼻間偶爾溢位的、帶著濃郁血腥氣的微弱氣息,證明他還活著,但也僅僅是活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這就是那個在熔火橋上,劍心通明,獨臂執劍,以“鎮山河”硬抗怨靈狂潮,最後關頭強行御空,將她從墜入熔岩的邊緣拉回來的蕭硯。
為了護她,他燃盡了劍心,耗幹了靈力,透支了生命,將自己弄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而他拼死守護的她,此刻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躺在那裡,生命一點點流逝,甚至連為他包紮傷口、喂服丹藥的力氣,都幾乎提不起來。
蝕骨釘的陰毒在失去戰鬥的刺激和同伴靈力壓制後,似乎也失去了“活性”,不再瘋狂爆發,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與抽痛,卻如同跗骨之蛆,始終存在,蠶食著她最後的氣力與溫暖。她嘗試調動體內那微弱的、剛剛因《離火控靈訣》而馴服了一絲的火靈,卻感到丹田空空如也,經脈刺痛,甚至連運轉一個周天都做不到。
疲憊、劇痛、寒冷、絕望、對小羽的悲痛、對蕭硯的愧疚、對前路的恐懼……種種情緒如同冰冷的藤蔓,將她緊緊纏繞,拖向黑暗的深淵。
就在她意識再次開始模糊,即將被這無邊的冰冷與絕望徹底吞噬時——
“咳……咳咳……”
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咳嗽聲,從蕭硯那邊傳來,打破了死寂。
雲昭渾身一震,渙散的目光猛地聚焦,死死盯向蕭硯。
只見蕭硯那死灰的臉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是一陣更加劇烈的咳嗽。他咳得整個殘破的身體都在顫抖,每一次咳嗽都牽動全身傷口,有暗紅的血沫從他嘴角湧出,但他卻因此而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燃燒著執拗火焰的赤紅眼眸,此刻黯淡無光,佈滿了血絲,眼神渙散,焦距模糊,彷彿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將視線投向雲昭的方向。
“昭……兒……” 他極其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幾乎聽不清。
但云昭聽清了。
那一聲微弱的呼喚,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絲微光,瞬間刺破了她心中厚重的冰層。淚水,毫無徵兆地再次決堤,滾燙的液體順著冰冷的臉頰滑落,滴在身下滾燙的岩石上,發出“嗤”的輕響,蒸發成白汽。
“蕭硯……師兄……” 她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同樣嘶啞難聽,帶著濃重的哭腔。她想爬過去,想看看他,想做點什麼,可身體卻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動彈一下都牽動蝕骨釘的劇痛和全身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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