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宗,刑堂,暗室。
空氣裡瀰漫著陳年卷宗特有的淡淡黴味,混合著特製藥水清洗不去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牆壁是由厚重的玄鐵與禁靈石混合鑄成,刻滿了鎮壓、禁錮、以及防止窺探的繁複符文,在頭頂唯一一顆“冷光石”的幽白光芒照射下,泛著冰冷死寂的光澤。室內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只有一張巨大的黑鐵案几,以及幾張同樣材質的冰冷座椅。
清玄師太與那位黑臉金丹刑堂長老,此刻便對坐於案几兩側。案几上,攤開放著數份玉簡、留影石,以及一些零碎的衣物碎片、法器殘骸,正是這幾日關於離火宮之行、尤其是涉及李寒背叛與齊昊失蹤一案的初步調查卷宗與物證。
黑臉長老姓雷,單名一個“厲”字,人如其名,面容冷硬如鐵,不苟言笑,一雙眼睛銳利如鷹,彷彿能洞穿人心。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點了點案几上一塊記錄著口供的玉簡,聲音乾澀低沉:
“清玄師妹,根據秦昊、趙炎,以及其餘與李寒、齊昊同隊或有過接觸的弟子口供,已基本可以確認:李寒,確係背叛宗門,暗中與幽冥殿有染。其在離火宮中,多次行為詭異,尤其對雲昭師侄表現出超乎尋常的‘關注’,並暗中種下追蹤印記。其最終隕落,現場殘留氣息顯示,有幽冥殿陰毒禁術反噬的痕跡,亦有精純淨化之力與凌厲劍意的殘留。結合其身上發現的破碎‘子母追魂盤’及殘留的‘隱魂香’,基本可斷定,其死於任務失敗後的滅口,或被蕭硯、雲昭師侄反擊所殺。前者可能性更大。”
清玄師太微微頷首,對此結論並不意外。李寒之事,證據鏈相對清晰,其背叛行徑與最終下場,已可定論。宗門內與其相關人員的排查與清洗,也已在雷厲長老主持下悄然展開。
“麻煩的是這個齊昊。” 雷厲長老眉頭緊鎖,指向另一塊玉簡和幾件物品——那是齊昊留在宗門內的本命魂燈(光芒微弱但未滅,顯示其未死)、以及其在離火宮營地殘留的少許個人物品,並無特殊。“根據多名弟子證實,齊昊在離火宮中,與李寒交往密切,對雲昭、蕭硯二位師侄懷有明顯敵意。在最後撤離前,曾有弟子目睹他與李寒及另外三名弟子一同行動,方向疑似炎陽殿核心。但之後,只有李寒隕落,那三名弟子音訊全無(已被認定隕落),而齊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凝重:“秦昊、趙炎等人,在最後於炎陽殿外圍發現李寒隕落痕跡時,並未發現任何與齊昊相關的明確蹤跡或遺物。現場殘留的氣息雖然混亂,但經過刑堂執事與擅長追蹤的弟子反覆勘察,基本可以排除齊昊在那一帶隕落的可能。其本命魂燈也證實了這一點。”
“那麼,他去了哪裡?” 清玄師太聲音清冷,直接點出核心問題。
“這正是蹊蹺之處。” 雷厲長老沉聲道,“我們調閱了離火宮遺蹟外圍及幾個可能出口附近的監控陣法(由先遣弟子佈設)的殘留記錄,均未發現齊昊離開的蹤跡。他也未曾響應天樞師兄發出的最終集結令。此人,就像是在進入炎陽殿深處後,憑空消失了一般。”
“憑空消失?” 清玄師太眸光微凝,“以他築基中期的修為,在那種混亂環境下,獨自穿越重重險地、躲過所有監控悄然離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何況,他若安然無恙,為何不回宗門?即便心中有鬼,畏罪潛逃,也總該有個去向。”
“這正是問題所在。” 雷厲長老手指敲擊著冰冷的鐵案,“有兩種較大的可能。其一,他在炎陽殿某處,遭遇了不可抗的意外,比如被捲入了未被發現的空間裂縫、古老而詭異的傳送陣,或是觸發了某種同歸於盡的絕殺禁制,但因其本命魂燈未滅,所以可能處於一種被困、封印,或重傷瀕死但未立即斷絕生機的狀態。其二……”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清玄師太:“他獨自發現了什麼,或者被什麼人或東西帶走了。離火宮遺蹟深不可測,幽冥殿能潛伏其中,難保沒有其他勢力或未知存在覬覦。齊昊此人,心術或許不正,但資質尚可,且對雲昭、蕭硯心懷怨恨,又恰好出現在炎陽殿核心區域……會不會,他被某個暗中觀察的勢力看中,或被遺蹟中某種殘留意志或存在選中,帶去了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這個推測,讓暗室中的氣氛更加凝重。如果齊昊只是單純死了或被困,那不過是損失一個內門弟子(雖然涉及背叛嫌疑)。但如果是“被帶走”或“主動發現了什麼”,那背後牽扯的可能就複雜了。
“有沒有可能,” 清玄師太緩緩道,“他手中,有我們不知道的、關於離火宮遺蹟的特殊線索或信物?李寒背後是幽冥殿,那齊昊呢?他是否也可能與其他勢力有染?或者,他僅僅是因為貪婪和不甘,在目睹蕭硯、雲昭的際遇後,不甘心就此離開,獨自深入,試圖尋找屬於自己的‘機緣’?”
“都有可能。” 雷厲長老沉吟道,“已派人暗中調查齊昊在宗門內的所有關係往來、近期行蹤、以及可能接觸過的可疑人物或物品,目前尚未發現明確異常。至於他獨自深入尋機緣……以他平日表現出的心性和實力,風險極大,但並非全無可能。尤其若他手中真有某種不為人知的依仗……”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齊昊的消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雖然不大,卻盪開了令人不安的漣漪。在離火宮牽扯出上古神裔大劫、不滅火種、南明離州等驚天秘辛的背景下,任何一個看似不起眼的“意外”或“失蹤”,都可能隱藏著更深層的聯絡與風險。
“繼續查。” 清玄師太最終說道,“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即便找不到,也要儘可能查明他消失前最後的活動軌跡和可能去向。同時,對齊昊的失蹤,對外暫以‘於離火宮探索中失散,生死未卜’定論,不公開其與李寒的關聯及背叛嫌疑,以免打草驚蛇,或引起不必要的猜測。但其宗門待遇即刻暫停,其洞府、物品,由刑堂秘密接管審查。”
“明白。” 雷厲長老點頭應下。
與此同時,距離離火宮遺蹟西北方向,約千里之外,一片人跡罕至、終年被灰白色毒瘴與活躍火山籠罩的死亡盆地深處。
這裡的環境,比離火宮遺蹟外圍更加惡劣。大地是焦黑的、佈滿了裂縫的熔岩平原,裂縫中不時噴吐出暗紫色的毒火與濃煙,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劇毒汞氣,以及某種腐敗的甜腥味道。稀薄而狂暴的靈氣中混雜著大量的火毒與瘴氣,普通築基修士在此待上片刻,都可能毒發身亡或被狂暴靈氣侵蝕經脈。
在盆地最中心,一座最為活躍、不斷流淌下暗紅色熔岩的火山腳下,有一個極其隱蔽的、被層層疊疊的冷凝熔岩柱和劇毒藤蔓覆蓋的狹窄洞口。洞口不過一人高低,向內望去,一片漆黑深邃,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冷與古老氣息,與周圍熾熱的環境格格不入。
此刻,洞口外原本自然垂落的、帶有麻痺劇毒的“鬼面藤”,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撥開,一道狼狽不堪、氣息萎靡的身影,正艱難地、一步一挪地,從洞口的黑暗中,爬了出來。
正是齊昊!
他此刻的模樣,比在離火宮中逃命時還要悽慘數倍!一身青雲宗內門弟子服早已破爛成布條,勉強掛在身上,露出的皮膚上佈滿了焦黑的灼傷、深可見骨的抓痕、以及一種不祥的灰綠色毒斑。臉上血色盡失,嘴唇烏紫,雙眼深陷,眼白布滿了血絲,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極度恐懼、深入骨髓的後怕,以及一種揮之不去的、如同夢魘般的驚悸。
他癱坐在洞口滾燙的地面上,背靠著冰冷的巖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全身傷口,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吸入的毒瘴空氣更讓他喉嚨如同火燒,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咳出帶著血絲的黑色痰塊。
“咳咳……嗬……嗬……” 他捂著自己的脖子,感覺肺部像要炸開。體內的靈力枯竭殆盡,經脈多處受損,丹田氣旋旋轉滯澀,黯淡無光。更麻煩的是,一股陰寒詭異的異種能量,如同附骨之疽,盤踞在他的心脈附近,不斷侵蝕著他的生機,帶來陣陣刺骨的冰冷與虛弱感。這是他在那黑暗洞穴中,被某種未知存在的殘留氣息所傷。
他逃出來了。從那個噩夢般的地方逃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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