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通告的餘波，在青雲宗內久久盪漾。“賞罰與晉升”的正式落地，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表面看似恢復了幾分往日秩序、實則暗流從未停息的湖面，激起了更深、更復雜的漣漪。
養心殿的沉寂，與外界逐漸蔓延開的種種聲音，形成了鮮明對比。
對於普通弟子而言，雲昭與蕭硯的事蹟與賞賜，更多的是茶餘飯後令人熱血沸騰的談資與難以企及的嚮往。但對於宗門高層，對於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家族，對於同樣驚才絕豔卻未能獲此殊榮的其他天才而言，這份通告所傳遞的資訊，以及背後可能隱藏的真相，則是一場無聲的風暴前奏。
“凌霄殿”的正式議事雖已結束，但關於如何對待雲昭——這個身負“神裔”之名、潛力無窮卻也危機無限的少女——的爭論與角力，才剛剛在暗中拉開序幕。
“聽說了嗎？天權峰的大長老（一位資歷極老、接近金丹圓滿的退隱長老）前日出關，親自去見了掌門，似乎……對雲昭師侄獲得‘青雲令’副令，頗有微詞。”
“哼，那位大長老一向守舊，講究資歷與穩妥。雲昭師侄再厲害，畢竟年輕，修為也只是築基。賜予如此重權，在他看來，自然是壞了規矩，恐怕還會給宗門招來禍患。”
“禍患？幽冥殿的伏擊難道不是禍患？若非雲昭師侄拼死一擊，後果不堪設想！再說了，她那神裔血脈……若能成長起來，對宗門而言，未必不是天大的機緣！”
“機緣？也得有命享受才行！你以為盯著她的，只有幽冥殿？別忘了，離火宮覆滅的真相，那所謂的‘神裔大劫’……水太深了！我們青雲宗，真的準備好趟這趟渾水了嗎？”
“掌門和清玄、天樞等師兄顯然是力挺的。不然也不會給出如此重賞。這是在表態，也是在繫結。”
“繫結是一回事，但具體如何對待，宗門內部意見可不統一。有人主張傾盡資源，不惜一切代價培養，將其打造成我宗未來的守護神。有人則認為，應該更加謹慎，甚至……暗中控制，以防其力量失控，或引來不可抵擋的災禍。”
“我還聽說，有幾個與雲昭年紀相仿、同樣出身不凡、一直被視為宗門未來希望的真傳弟子，對此很是不服氣呢。他們背後的家族和師長，恐怕也不會甘心看著資源如此明顯地向一個人傾斜。”
“不服氣？有本事他們也去硬撼鬼面羅剎的投影試試？也去覺醒個神裔血脈看看？不過……嫉妒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年輕人，這倒也不奇怪。只是怕有人會被當槍使。”
“除了內部，外部的眼線恐怕也不會少。幽冥殿吃了這麼大一個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在我宗內部，真的只有李寒一個釘子嗎？”
類似的低聲議論，在各峰之間、在一些隱秘的茶會、小型交流中，悄然流傳。每一個話題的中心，都繞不開那個此刻正躺在養心殿中、對外界一無所知的少女。
這些暗流，並非空穴來風。
就在通告頒佈後的第二日，一場規模不大、但參與者分量極重的“小會”，在天權峰後山一處僻靜的洞府內舉行。
主位上，端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身穿樸素灰袍的老者，正是天權峰的退隱大長老——守拙真人。他的氣息沉穩如山，眼神平靜無波，但偶爾開合間，卻有一種洞悉世事的睿智與滄桑。
下首坐著幾人，有面容嚴肅的中年道人，有氣質雍容的美婦，也有眼神銳利的老嫗。他們或是其他峰的實權長老，或是宗門內某些大家族的代表，修為皆在金丹中後期。
“諸位，今日請大家來，所為何事，心中應有數。” 守拙真人的聲音緩慢而平和，“雲昭此女，天賦異稟，功勞卓著，得宗門重賞，本是應有之義。”
“然而，” 他話鋒一轉，“‘神裔’二字，重若千鈞。古籍有載，上古之末，神裔凋零，與之相伴的，往往是無邊殺劫與勢力更迭。離火宮覆滅之謎，至今未解。我青雲宗立足數千載，靠的是穩紮穩打，循序漸進。如今，將如此重注押在一個身負莫大因果、前途未卜的年輕弟子身上，是否……有些過於激進了？”
一位中年道人（開陽峰副首座）點頭附和：“大長老所言極是。賞賜靈石丹藥，乃至開放秘境，都無可厚非。但‘青雲令’副令，關係重大，更涉及執法權與人事調動權。雲昭師侄年紀尚輕，心性未定，驟得大權，恐非福氣。更何況，她身上的秘密，就像一個耀眼的燈塔，會將所有的危險與覬覦，都引向我青雲宗！”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那位美婦（玉衡峰某世家代表）輕嘆一聲，“我等並非嫉賢妒能。只是擔心，宗門如此大張旗鼓，是否反而將她，也將我們自己，置於火上烤？幽冥殿的報復，絕不會僅此一次。而其他那些隱在暗處、對‘神裔’、對上古遺澤感興趣的勢力，又會作何反應？”
“所以，諸位的意思是……” 守拙真人目光掃過眾人。
“緩一緩。” 那眼神銳利的老嫗（搖光峰一位以嚴苛著稱的長老）冷聲道，“不妨先觀望。看她能否真的醒來，醒來後又是何等光景。若真是不世奇才，宗門自然不會虧待。但在此之前，那些過於顯眼的權柄與特權，是否可以……暫緩兌現，或者，加上一些必要的限制與監管？”
“監管？” 一道略帶譏誚的聲音從洞府外傳來，“怎麼，幾位是打算派人日夜盯著我那徒兒，還是打算在她身上種下什麼禁制？”
人影一閃，清玄師太的身影已出現在洞府門口。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眸光清冷如雪，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守拙真人身上，微微一禮：“見過大長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