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無比輝煌的文明。
他們的城市由懸浮在空中的幾何晶體構築而成,能源近乎無限,藝術、哲學和科學都達到了頂峰。
他們治癒了所有疾病,消除了肉體的衰老,甚至能夠編輯情感以避免痛苦。
然而他們計算出,在遙遠,但對他們來說可及的未來,整個宇宙將不可避免地走向熱寂的結局,所有物質、能量、資訊等一切都將歸於虛無。
隨著持續的科研探索,他們推導發現,意識本身就是宇宙熵增的加速器,每一個有感知的文明存在,都在無意識地將宇宙推向終點。
於是這個高度理性的文明得出了一個結論:存在即罪孽。
“是否應該為了宇宙的長壽而主動終結自身?”
這個議題公開討論了數個世紀。
幾乎所有可能性都被提出並得到論證:逃離到其他宇宙被證明不可能、發展逆轉熵的技術被證明是自欺欺人、選擇集體冬眠等待奇蹟被視為不負責任的拖延……
在長達百年的全文明思辨後,超過98%的公民投下了贊成票。
剩餘的少數反對者也能理解集體的決定,沒有一個人是被強迫的。
新生代同樣沒有異議,他們的出生率本就極低,而他們的壽命足以等待新成員成年後再共同決策。
在這個環境薰陶下成長起來的人,自然也會追隨集體的選擇。
他們透過民主投票,集體選擇了自我終結。
他們沒有絕望、痛苦或瘋狂,相反,在做出決定後,他們很祥和,甚至感覺自己靈魂都昇華了,覺得自己超級偉大。
他們覺得這是在為孕育他們的宇宙負責。
這是回溯時間改變不了的,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改變了反而是對他們的不尊重。
方既明注視著這些記憶裡的畫面,至今仍無法完全理解:“可我在想,既然毀滅遲早要來,意識的存在不過是加速這個過程,那為什麼不活到最後一刻呢?”
“就像是……太陽遲早會爆炸,人類的存在會讓它更早爆炸,難道人類就不活了嗎?難道不該盡力尋找其他出路嗎?”
“萬一出現轉機,突然找到了解決熱寂問題的方法呢?”
“以他們文明的先程序度,不是更應該承擔起研究這個課題的責任嗎?”
“一個沒有文明、空有漫長歲月的宇宙,還有什麼意義?”
“不是應該不到最後一刻不放棄嗎?”
“我試圖用這些想法說服他們,他們卻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我,認為我的思想不夠成熟,覺得我沒有大局觀,還想給我也來個情感編輯套餐……可能還真的說得對?”
“他們從最開始就活得幸福,以至於絲毫不畏懼與這個美好的世界告別。”
“最終,我帶走了他們文明的文化精髓與存在證明。哦,”他輕笑一聲,“還有他們輝煌的文明一起被炸成輝煌的煙花的治癒瞬間……其實沒有啦,他們死的都很安詳,也很平靜。”
“我回來找你,你說:真正的守護,有時並非阻止悲劇的發生,而是尊重對方選擇的權利,並銘記其選擇的意義。”
“我覺得也是,既然是他們自願的選擇,其實也算不上悲劇。尊重他人命運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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