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想說什麼?”李娟的聲音冷下來了。
“就是替您擔心。”他的笑容沒變,語氣卻換了,變得更慢更輕,像用棉花裹著根針慢慢往你身上推,“我聽說您母親也住這裡?”
辦公室忽然安靜了。窗外的麻雀嘰嘰喳喳,顯得屋裡更靜。
“您想想看——萬一專案因為鄒明遠的牽連出了什麼問題,養老院的運營資金還能保證嗎?您母親住得安穩嗎?您是做女兒的人,肯定希望老人安安心心的。您跟鄒明遠綁這麼緊,值得嗎?鄒明遠惹的事,憑什麼連累——”
李娟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水杯晃了一下,水濺出來兩滴落在探訪記錄冊上,洇開了墨跡。
“你給我閉嘴!”她手指著門口,胳膊繃得筆直,指尖微微發顫,眼眶泛紅但不是要哭——是氣的。“少在這兒挑撥離間!出去——現在!”
黃記者愣了一下。他大概沒想到反應會這麼激烈。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職業微笑,慢慢站起來,把錄音筆和筆記本收回包裡,動作不緊不慢。
“李姐別激動,我就是隨口一問。採訪內容我會整理好發給林老師過目的。”走到門口,他回過頭,笑容還掛在嘴角,眼睛裡卻已經沒笑了。“保重。”
門關上。
李娟站在原地沒動。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呼吸才慢慢平下來。她低頭看桌面——水灑了小半,洇溼了探訪記錄冊的邊角。她抽了張紙巾按在上面,按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於龍的號碼。
“於總。剛才有個記者來找我。”她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說到“憑什麼連累您”那句時聲音還是有點抖——不是怕,是氣得發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記者證看了?”
“看了。濱海週報,姓黃。但我剛才查了他們官網,編輯部名單裡沒有姓黃的。我又打電話過去問,人家說最近沒派記者來我們這兒。”
“車牌呢?”
“窗戶反光,沒看清。”
“人沒事就好。他來幹嘛的——不採訪不取證,專程來挑撥。這不是記者。”於龍的聲音很穩,一個字一個字像熨斗一樣把她翻騰的情緒慢慢燙平,“從現在開始,所有外部來訪一律先登記預約,核實身份再放。快遞外賣維修全走側門。你那邊加強門禁,我待會兒讓孫隊長安排個人到你辦公室門口守著。”
“好。”
“另外——”他頓了一下,“你沒事吧?”
李娟把紙巾揉成團扔進垃圾桶。窗臺上那盆綠蘿在陽光裡輕輕晃了一下,藤蔓還是那麼綠。“沒事。想從我這兒下手,打錯了算盤。”
她掛了電話,坐回椅子上,重新翻開探訪記錄冊。被水洇溼的那幾頁紙皺了,她用指尖一點一點撫平,然後拿起筆繼續核對今天的名單。筆尖在紙上穩穩劃過,沒有停頓。剛才那個黃記者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但她更記得上週於龍在燒烤攤上說的那句話:“我們在做的事,是對的。”同樣的話,於龍說了很多遍,每一遍她都在場,每一遍她都信。
窗外陽光正亮。院子裡幾個老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聊天,周爺爺又跟李奶奶在拌嘴,聲音從樓下傳上來,斷斷續續的,夾雜著周爺爺爽朗的笑。側門那邊小陳的電動車還在充電,車斗空了,車頭上貼著張便籤——“充電中,勿拔”。
於龍站在養老院門口,手機螢幕還亮著,通話記錄上“李娟”兩個字剛剛暗下去。他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李娟。林薇。鄒明遠。馬律師。孫隊長。對方開始動手了——第一個目標是李娟,下一個會是誰?
他把手機揣進左邊胸口的口袋。手指碰到那顆草莓糖的輪廓,停了一瞬。糖紙還在,微微發燙。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院子望向遠處那排梧桐樹。樹葉開始黃了,風一吹,幾片葉子打著旋落下來。然後拿起手機,在團隊群裡發了一條訊息。
“所有人,今晚七點,辦公室開會。一個都不能少。有人對我們團隊下手了。”
身後養老院裡傳來周爺爺爽朗的笑聲,老掛鐘咔嚓咔嚓地走著。陽光照在走廊地板上,窗框的影子一格一格鋪開。於龍轉身走進院子,往工地方向看了一眼——泵車已經在轉了,在陽光底下慢慢轉,沒停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