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謀過去三天。天氣轉涼了,風裡開始有了秋天的味道,早晚得加件薄外套。
於龍一早到養老院門口,車還沒停穩就看見路邊蹲著個人。一個快遞小哥,二十出頭,紅馬甲背上印著快遞公司的logo,蹲在自己的電動三輪車旁邊,愁眉苦臉盯著儀表盤。電量只剩一格,紅燈一閃一閃的,車斗裡還摞著十幾個包裹,最上面那個貼著“生鮮·當日達”的標籤,看著就讓人替他著急。
“沒電了?”於龍走過去。
“昨晚忘充了——”快遞小哥抬起頭,臉曬得黑,嘴唇乾得起皮,“送了兩單就掉成這樣。這片老小區多,找不到充電樁,還有十四件沒送,超時一單扣二十,今天基本白乾了。”他使勁拍了下車座,車座彈了兩下,悶悶的。
“推過來。”於龍把他領到養老院側門,喊孫隊長找了根接線板從門衛室接出來。又幫他把生鮮件先挑出來擱一邊,“這幾個急的你先送。充著電的工夫,我幫你跑附近兩個小區。”
小陳愣住。“老闆——你幫我送?”
“怎麼,不像送快遞的?”
小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於龍把幾個包裹夾在胳膊底下,回頭說了一句“等著”,大步往隔壁小區走。二十多分鐘後回來,小陳的車已經充到百分之四十多,夠他跑完剩下的件了。
“於總——我以後給你們免費寄東西——”小陳跨上電動車回頭喊。
“免費不行。但可以找你。”
系統提示音冒出來——“快遞小哥”任務完成。電動車維修·初級技能啟用,現金兩千。特殊獎勵:小陳的電動車,以後車身貼專案廣告,每月帶來約十五個諮詢。
於龍目送電動車突突突拐過街角,轉身進養老院。
樓上,李娟正坐在辦公室整理探訪記錄。桌上擱了杯熱水,冒著白汽,窗臺上那盆綠蘿長瘋了,藤蔓順著窗簾杆爬出去半米多。她翻著家屬聯絡冊,一筆一筆核對資訊,偶爾用紅筆在邊上做個記號。陽光從窗戶落進來,攤開的冊子被曬得微微發暖,她的手指也被曬得有點泛紅。
門被敲響了。
不是敲門——是用指關節叩的,輕輕的,慢慢的,挺有禮貌。李娟以為是哪位老人家屬來諮詢,頭也沒抬就說了聲“請進”。
進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深藍色夾克,肩上挎個帆布包,胸前掛著一張塑封的記者證,上面印著“濱海週報”。臉型偏圓,皮膚保養得不錯,下巴颳得乾乾淨淨。嘴角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笑——說不上假,但也絕對不真,是那種練過的、對著鏡子調過角度的職業微笑。一笑起來眼睛眯著,眼角擠出幾道細紋,看著挺和善。
“李姐您好,我姓黃,濱海週報的記者。之前跟你們林薇老師聯絡過,想做個養老院運營經驗的專題採訪。”
李娟抬起頭,把筆擱下。“林薇沒跟我說這事。”
“臨時安排的,不好意思。”他挺自然地在她對面坐下,從包裡往外掏錄音筆和筆記本。筆記本翻開那頁已經寫了幾行提綱,字跡潦草但看著挺規範,確實像經常寫稿的人。“主要是想了解咱們養老院的運營模式——你們這個‘醫養結合’的做法,業內口碑很好。上次那篇深度文章我看了,寫得真好。”
李娟放鬆了一點。提到養老院工作她有的是話說——護工怎麼排班,老人一日三餐怎麼配,上週剛做完的健康體檢資料比上季度好了多少。她講這些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半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著,如數家珍。
黃記者聽得認真,筆在本子上刷刷記,時不時點頭。他問了幾個挺內行的問題,還誇了一句“你們這個家屬聯絡制度做得比公立機構還細”。李娟更放鬆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然後他忽然話鋒一轉。合上筆記本,關了錄音筆,身子往前傾了半寸,聲音也壓低了,語氣從“採訪模式”切換成了“私下聊天模式”。
“李姐,採訪歸採訪。不過有件事,我想私下跟您聊聊。”
“什麼事?”
“我聽說——鄒明遠最近稅務上出了點麻煩?”
李娟端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她把杯子慢慢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稅務調查已經結束了,正式結論貼官網了。”
“是是是,那個我知道。”黃記者笑著擺擺手,“官方結論當然沒問題。但您也知道,這種事的影響不會因為一紙結論就完全消失。合作伙伴怎麼看?捐贈人怎麼看?我是替你們擔心——這麼好的專案,要是因為別的事受了牽連,多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