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儀式前十五天,龍基金辦公室。
於龍坐在會議桌前,面前鋪著一張長長的名單。名單打了三頁紙,邊角翻得起了毛。林薇坐他右手邊,電腦螢幕上開著名單的電子版,兩個人一人拿列印稿一人盯螢幕,一行一行往下對。
名單分了好幾欄:政府領導、捐贈企業家、媒體記者、社群居民代表。每一欄後面標了人數和備註,有些備註寫得密密麻麻,有些就草草幾個字。於龍翻到第二頁,政府那一欄裡張主任的名字後面打了個勾,備註寫著“帶五人,三男兩女”。
“政府這邊,街道辦張主任確認了,帶五個人。”林薇用筆尖點著螢幕,“捐贈企業家,鄒哥那邊確認了二十三個,比原來多三個。媒體十六家,我這邊對接的。”
林薇說話的時候沒抬頭,眼鏡片上映著表格的綠光。她這兩天熬夜多,眼睛底下青了一片,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有幾縷散在耳朵後面。於龍看她一眼,想說讓她早點回去休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說了也沒用。
“社群居民呢?”
“一百二十人,李娟挨個打電話問的。有十幾個老人沒電話,她明天騎電瓶車上門送。”
於龍腦子裡浮出李娟騎電瓶車的畫面:車筐裡塞一摞請柬,後座綁著保溫箱,裡面裝著給老人帶的包子饅頭。李娟那個人,送請柬從來不空手去。
他把名單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周爺爺,八十二歲,孤寡,無親屬聯絡人。備註欄空著,沒電話,沒地址。只有李娟用鉛筆在旁邊寫了四個字,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見似的:住在養老院。
於龍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鉛筆寫的,比其他備註都淡,蹭一下就會模糊。他想起上回去養老院,周爺爺坐在窗戶旁邊,膝蓋上擱著箇舊收音機,天線斷了半截用橡皮筋綁著,低頭在那兒調頻。調了半天沒調出臺,就那麼抱著收音機坐著。
“周爺爺的請柬印了嗎?”
林薇翻了翻桌上的請柬樣品。紅底燙金字,紙質很厚,拿手裡有分量,封面上“奠基儀式”四個字凹進去,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筆畫的溝壑。她抽出一張空白的。
“還沒填。名單上他沒電話,李娟說明天當面跟他說。”
“請柬給我。”
於龍把空白請柬接過來,在茶几上攤開。茶几上有水漬,他拿袖子蹭了一下才放上去。林薇遞了支筆過來,他接住,沒立刻寫。抬頭想了想,又低頭寫。寫得很慢,一筆一劃,比平時慢了一半。周爺爺的名字筆畫不少,寫完他自己看了看,“周”字那一豎沒寫直,但也沒重寫。
他把請柬合上,燙金字在燈光下反著光。站起來,“我去送。”
林薇嘴張開想說什麼,又合上了。她本想說讓李娟送就行了,但看見於龍把請柬揣進兜裡的動作,就沒說。那個動作很輕,不像是揣一張紙,倒像是揣個打火機之類的小東西。
養老院活動室下午光線最好。太陽從落地窗斜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大片暖黃。老人們剛午休起來,拖鞋踢踢踏踏的聲音從走廊那頭響到這頭。有的在喝茶,搪瓷缸子冒著白氣;有的在看電視,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有的圍在一起下棋,棋子落下去啪啪響。
周爺爺坐在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擱著那個舊收音機,正低頭調頻。手指擰著旋鈕,一點一點轉,收音機裡先是沙沙沙的雜音,然後冒出一句半句廣播,又沒了。天線斷了半截,橡皮筋已經老化,勒得緊緊的。他調半天沒調出臺,乾脆關了,兩隻手搭在收音機上,就那麼坐著看窗外。院子裡晾衣繩上曬著幾件衣服,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於龍走過去。走廊裡有股消毒水味,混著中午食堂炒菜剩下的油煙味。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響,周爺爺沒聽見——他耳朵也不太好使。
“周爺爺。”於龍在他旁邊坐下。
周爺爺轉過頭,眯著眼看了好幾秒才認出來。先是看見一個人影,然後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於龍身上有工地上的水泥味兒,還有辦公室印表機墨粉的味兒。兩種味道湊一塊,他認得。
“小於!”他笑了,眼角皺紋疊在一起,深得能夾住一張紙。收音機從膝蓋上滑下去,於龍伸手接住,動作比腦子快半拍。
“我給您送個東西。”他把請柬遞過去。
周爺爺接過來,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半天。他不認識字,但認得燙金的顏色,認得紅底上那層亮光。手指在請柬封面上慢慢摸過,摸到燙金的字,指腹在筆畫凹槽裡停了一下。他指腹粗糙,能感覺到筆畫拐彎的地方有個小鉤。
“這是——啥?”聲音有點怯。
“請柬。奠基儀式,請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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