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不是哭腔,是平平的、陳述事實的語氣。但就是這種語氣,讓站在門口的李娟轉過身去。
“過年沒人來,過節沒人來。過年的時候他們家裡人來了,大包小包的,走廊裡熱熱鬧鬧的。我就在這兒坐著,看窗戶外面放煙花。嘭一下炸開,紅的綠的,照在玻璃上,一會兒就沒了。”他頓了頓,“我在這住了五年,頭一回有人給我送這個。”
他忽然抓住於龍的手。手背上有老年斑,指節粗大,指甲縫裡有今天早上剝毛豆留下的綠痕。那綠痕嵌在指甲縫裡,洗不掉。他攥得很緊,骨節硌得於龍手背生疼。
“小於——謝謝。”兩個字,說得不重,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於龍蹲下來,兩個人視線平齊。他看見周爺爺眼睛裡那層灰白色的翳,眼眶裡亮晶晶的東西在轉,沒掉下來。
“周爺爺,您是咱們大家庭的一員。”他把請柬從周爺爺手裡拿過來,放回他手心,把老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奠基儀式,您當然要來。到時候我讓人來接您,坐第一排。”
周爺爺把請柬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硬紙邊硌著手心硌出印子來。然後他站起來,晃了一下,於龍扶了一把。他走到床頭,從枕頭底下摸出箇舊眼鏡盒。鐵皮的,紅漆掉了大半,合頁那兒螺絲鬆了,開合的時候嘎吱一聲。他把老花鏡拿出來擱枕頭旁邊,把請柬小心地放進去。請柬比眼鏡盒大一點,斜著放,剛好。合上蓋子,鐵皮嘎吱響了一聲。
又放回枕頭底下,用手拍了拍。拍了兩下,又拍了一下。
李娟站在門口,看見這一幕,轉過身去。她拿袖子擦了下眼角,動作很快,像撣灰似的。然後轉回來,走到於龍旁邊,聲音壓得很低:“於總,周爺爺在這住了五年。他老伴走了二十年,兒子車禍沒了,沒人來看過他。過年也是一個人,坐在床邊看別人家放煙花。”她頓了頓,“有一年除夕,我給他端了碗餃子。他吃了一個就不吃了,說留著明天吃。第二天餃子坨了,他照樣吃完了。”
“你剛才說第一排——他大概不知道第一排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那三個字是好意。”
於龍沒說話。他看著周爺爺的背影,老人站在床頭,手還搭在枕頭邊上,好像枕頭底下藏了什麼寶貝。
腦海裡叮一聲:【尊嚴守護】任務完成。老年尊嚴關懷·中級技能解鎖。現金兩千。特殊獎勵:周爺爺的微笑——養老院老人幸福感+10%。
於龍站了一會兒,沒著急走。他走到活動室中間,跟下棋的老頭打了聲招呼,又跟喝茶的幾個聊了兩句。有個老太太拉住他袖子,說食堂的紅燒肉太柴了咬不動,讓他跟王姐說說。於龍點頭,說回頭就跟王姐說。
下午,龍基金辦公室。
邀請名單最終確定,林薇把總人數打在公屏上:政府領導三十人,捐贈企業家五十人,媒體二十家,社群居民一百人,養老院老人五十人,福利院孩子二十人。總計近三百人。比原來預算多了將近一倍。
鄒明遠捻著手串看名單,手串嗒嗒嗒響。“政商這邊我來對接。座位排序我今晚做出來。第一排和第二排間距得留出來,張主任和李局長不能挨著坐。”
馬律師推推眼鏡,眼鏡腿上纏著白膠布。“法律文書備齊了,一式三份。捐贈協議也擬好了,金額欄空著,讓他們自己填。”
李娟從探訪記錄冊裡抬起頭,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得發白,裡面夾滿紙條便籤。“後勤我來。老人和孩子接送車輛明天開始排,得四輛中巴。輪椅單獨一輛,能升降的。周爺爺坐第一輛車,靠前的位置。”
孫隊長站在門口,安全帽扣得嚴嚴實實,帽上有個凹痕。“安保方案出了三版。便衣、制服、流動哨。工地只留一個出入口,進出核驗身份,請柬編號一一對應。”
吳院長捧著保溫杯從角落裡補了一句:“養老院當天正常運轉,不影響老人作息。我讓廚房留飯,回來熱一熱就能吃。”
於龍看著他們。捻珠子的嗒嗒嗒,敲鍵盤的噼裡啪啦,翻卷宗的嘩嘩響,對講機裡小週報崗亭情況。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沒有一個是多餘的。他站在窗前,陽光從百葉窗漏進來,在側臉上畫出一道一道金線。窗外梧桐樹開始掉葉子了,工地上的腳手架整整齊齊,塔吊安安靜靜。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天空下,陰謀正在發酵。
傍晚,於龍在養老院陪老人們吃飯。燈管有兩根,一根亮著一根壞了,亮著的那根偶爾閃一下。王姐端了一鍋蘿蔔排骨湯進來,圍裙上沾著蔥花,湯色奶白,第一碗先擱周爺爺面前。老鄭坐角落裡悶頭吃飯,老謝從工地回來換了乾淨工裝,袖子捲到胳膊肘。周爺爺坐在於龍旁邊,一個勁兒往他碗裡夾菜,紅燒肉、炒青菜、燉豆腐堆得冒了尖。於龍吃兩口,碗裡又被添一勺。米飯底下還埋了塊紅燒肉,咬一口,肥瘦剛好,醬汁是王姐自己調的,辣裡頭帶著甜。
“小於你多吃點,你是咱們的頂樑柱。”
於龍笑著把菜一口一口吃完。吃完一碗,王姐又給添一碗,周爺爺又往上面擱了塊紅燒肉。
深夜,於龍回到辦公室。走廊燈都關了,就剩這一間亮著。他坐在椅子上翻明天的流程表,桌上擱著半杯涼掉的茶。窗外梧桐枝丫在夜風裡敲了兩下,又停了。手機震了。
老吳的簡訊,一行字,沒有落款:於總 劉三最近在勞務市場活動 好像在找人 奠基儀式那天 千萬小心
他看了兩遍。劉三。這個名字有一陣子沒出現了。勞務市場,找人。截圖,發給王警官。對話方塊彈出“已傳送”,他等了兩秒,沒回——這個點兒大概睡了,或者又在蹲點。鎖屏,手機擱桌上。窗外梧桐枝丫又敲了兩下,風大了些。遠處工地塔吊上的紅燈一閃一閃,亮一下滅一下,像心跳。
而他口袋裡那張名單,周爺爺的名字安靜地躺在最後一欄。名單疊了兩折,紙邊起了毛,鉛筆寫的那行“住在養老院”已經有點模糊了。上面還有一百九十九個別的名字,每一個後面都有一張請柬,每一張請柬都在某個地方等著被開啟。同一片夜色下,周爺爺枕頭底下的眼鏡盒裡,燙金請柬正安靜地躺著。請柬上“周”字那一豎沒寫直,但沒人在意。
。夜一了響啦呼啦呼,去下癟又來起鼓得吹風被布告廣的上擋圍,面外擋圍地工在落,子葉片一了掉又樹桐梧。頭人數在人有,柬請送在人有。夜片一同,市城座一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