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龍把林薇叫到走廊裡。張阿姨跟出來,說樂樂的爸媽去年離婚了,兩邊都不太管他,偶爾來也是放下東西就走,孩子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這孩子不是天生不會說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是沒人想聽他說話。”
“以後有人聽了。”林薇在旁邊接了一句。
於龍蹲回小雅的輪椅邊。“小雅,新福利院蓋好以後,專門給你一間畫室——大桌子,好多畫筆,牆上掛滿你的畫。你不是喜歡教小朋友嗎?以後畫室就是你的教室,你來教樂樂,教其他小朋友,誰來都可以。門上掛個牌子,寫‘小雅畫室’。”
小雅嘴唇抿了又抿,最後說出來的是:“真的嗎?”
“真的。”
“那我要畫室朝南,程爺爺說朝南曬太陽才暖和。牆上要能貼畫,我每天畫一幅貼滿一面牆,貼滿了換一面再貼。”
“好。”
小雅不說話了。她從畫筆盒裡抽出一張新紙,挑了支彩虹色的蠟筆——那種一根裡混了七種顏色的——趴在桌上開始畫,畫得比平時都快,像怕這個想法從腦子裡跑掉。
她先畫了一道彩虹,從紙的左邊跨到右邊,弧線飽滿。然後彩虹下面畫了一棟大房子,比上次那棟更大,窗戶更多,每扇窗裡都有個小小的笑臉。房子前面一片草地,好多孩子在跑:坐輪椅的,戴眼鏡的,扎小辮的,穿藍色棉襖的——那是樂樂。草地中間站著一個大人,比所有人都高,牽著兩個孩子的手。一個坐在輪椅上,辮子上綁著紅蝴蝶結;另一個小小的,手裡攥著黃色蠟筆。大人臉上畫了個彎彎的笑。
小雅在畫旁邊歪歪扭扭寫下幾個字,寫得很用力,像把全身力氣都壓在蠟筆上——“於叔叔的家”。
於龍蹲在地上,一個字一個字看過去。競拍前小雅遞給他第一張畫,問他什麼時候能住進去。那時候地還沒拿到,趙天豪還在叫板。現在地拿到了,團隊搭起來了,新房子可以開始蓋了。
他把畫摺好,放進外套內側口袋。和第一張畫放在一起。一張是舊夢,一張是新約。“等房子蓋好,叔叔來接你,抱著樂樂一起去看畫室。看看窗戶是不是朝南,牆夠不夠大。”
小雅使勁點頭,辮子都散了。
林薇走過來蹲下,摸了摸小雅的臉蛋。“等畫室弄好,姐姐送你一套水彩,畫出來像果凍一樣。”小雅說她知道水彩,電視上看到過。
離開時張阿姨送到門口,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二樓活動室亮著燈的窗戶。窗簾上映著兩個小影子,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於總,小雅這孩子,我交給您了。她三歲就來了,輪椅比她還大。每天晚上睡覺前,把您那張畫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看一眼,天天如此。”
於龍站在樹下,也看著那扇窗戶。“我說過的話一定做到。畫室會有的,朝南的窗戶會有的。”
回辦公室路上,林薇開著車,於龍把兩張畫攤在膝蓋上。林薇扶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面,忽然說:“你知道小雅最讓我觸動的是什麼?她自己坐輪椅,但教樂樂畫的第一個東西是小鳥。小鳥是會飛的。”
回到基金會天已經黑了。何明還在加班,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財務報表。於龍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把牆上正中間的位置騰出來,將兩張畫並排貼在一起。一張舊,一張新,彩虹的顏色在燈光下晃眼。
他退後兩步看著。從競拍到現在不算長,但發生了太多事——競拍舉牌,評分勝負,中秋夜老吳的簡訊,招聘會上何明攥著簡歷發抖的手,劉阿姨在飲水機邊偷偷咽藥,周大爺拄柺杖走了二十分鐘送檔案……每一件都跟這兩張畫有關。房子還沒蓋,但已經有人在裡面住了。
手機震了。鄒明遠的微信:“周大爺家被盜的事我查了附近監控,是劉三的人。他們沒找到檔案,但人還在那附近轉悠。我已經讓孫隊長加派人手,你自己出入也小心。”
於龍看了兩遍,回了一條:“明天馬律師過來碰一下。反擊的時候到了。”
他放下手機,抬頭看牆上小雅畫的彩虹。彩虹底下,五顏六色的小人擠在一起手拉手。最中間那個大人咧著嘴笑,眼睛眯成兩條縫。
窗外夜色正濃。遠處城西那片黑暗的空地,過不了多久就要打第一根樁了。然後那座有畫室的房子會長起來——朝南的窗戶,能貼滿一面牆的牆,一群在彩虹底下跑來跑去的孩子。
於龍關了燈。走廊裡應急燈綠幽幽的光從門縫透進來,照在兩張畫上。彩虹色在黑暗中仍然亮著。
他摸了摸外套內側口袋——第三張畫的位置還空著。小雅說等新房子蓋好,她還要再畫一張。
他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