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明遠站起來,拿筷子敲了敲杯子。“我說兩句。奠基儀式圓滿成功,省市兩級媒體都發了正面報道,省慈善總會的領導對專案評價很高。更重要的——”他看了一眼於龍,“沒出任何安全事故。沒一個人受傷,沒一件事掉鏈子。這不是運氣,是大家守住了。”
“鄒哥說得對。”於龍站起來端起杯子,不是酒,是茶。他端著茶,目光從桌上每一張臉上掃過去。孫隊長今天沒戴安全帽,頭髮壓得扁扁的;馬律師眼鏡腿上還纏著白膠布;李娟把探訪記錄冊放在桌角,牛皮紙封面又磨白了一層;王姐圍裙還沒解,上面沾著蔥花;老謝胳膊上那道傷疤在燈光下泛著淡粉色;大牛坐在角落裡,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聽課的小學生。
“這一杯,敬你們。”
所有人都站起來端杯子。大牛站起來時膝蓋撞在桌腿上,哐一聲。他端起杯子手抖了一下,茶水灑出幾滴在桌布上。他看看於龍想說什麼,於龍衝他點了點頭。大牛把茶喝完了。
林薇拿出手機退後幾步,對準整張桌子。“別動別動,拍個照。”她按下快門。畫面裡所有人舉著杯子,有笑的,有眼眶紅的,有大口喝小米粥的,有小馬嘴角沾著飯粒還沒擦的。小雅還在角落裡畫畫沒抬頭,但畫紙上已經能看出來——彩虹,房子,樹,一群小人手拉手。林薇把照片發到朋友圈,配文:新起點,新徵程。
飯後大夥兒三三兩兩散去。於龍送到門口,一個個道別。大牛最後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手插在褲兜裡,嘴唇動了兩下。“於總,我爸今天出院。他說想當面謝你。”
“改天我去看他。”於龍拍拍他肩膀,“好好陪他吃頓飯。”大牛點頭,轉身走進夜色裡。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趙天豪的豪華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在市中心甲級寫字樓頂層,落地窗正對江景。但窗簾拉得死死的,一絲光不透。偌大的房間裡只開著一盞檯燈,燈光打在深棕色實木辦公桌上,照著一部螢幕碎裂的手機。碎了的螢幕上還在滾動一條新聞——“龍基金兒童福利院奠基儀式圓滿舉行,省市領匯出席剪綵”。
趙天豪癱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裡。領帶鬆了,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頭髮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有幾縷垂在額前。他盯著對面牆上一幅油畫看了很久,沒說話。
身後站著個男人。三十五歲左右,光頭,頭皮上有道疤從後腦勺延伸到耳根。不是瘦子的那種兇,是另一種——很安靜,很穩,好像任何時候都在等命令。
“阿豹。”趙天豪開口,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劉三進去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奠基儀式。那些老頭老太太,那些記者,那些領導——”他把碎屏手機撿起來,螢幕上於龍站在主席臺上拿著話筒,背景是彩虹色橫幅。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啟動‘屠龍計劃’。”
阿豹沒說話,等他說完。
“我要他身敗名裂。我要他那個福利院蓋不起來。蓋起來了也是個空殼。我要他這輩子提起‘慈善’這兩個字就想吐。”趙天豪站起來走到窗前,唰地拉開窗簾,江對岸的霓虹燈把他臉映得一半紅一半綠。“黑水那傢伙跑了,靠不住。但計劃的核心還在——資金流、人脈網、媒體渠道,都沒斷。趙天豪這個身份不能用了,但我們還有殼公司、外圍賬戶、境外渠道。”他轉過身看著阿豹,“錢不是問題,人不是問題。我要的是結果。”
阿豹點頭。“明白。”轉身走出辦公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同樣的間隔、同樣的輕重,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慶功宴散場。於龍送走最後一位客人,站在新辦公樓門口。
月亮被烏雲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圈毛茸茸的光暈。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把門口那棵梧桐樹最後幾片葉子搖下來,葉子在空中翻了兩圈落在他腳邊。他抬頭看天——烏雲壓得很低,月亮的光暈越來越淡。工地上塔吊的紅燈還在閃,一閃一閃,像心跳,又像在發訊號。
他把郭大爺給的那頂舊草帽從頭上摘下來攥在手裡。草帽邊沿磨得毛了邊,帽圈內側的汗漬已經發黃。
林薇從樓裡走出來,手裡拎著包。看見他站在門口抬頭看天,腳步停了。“怎麼了?”
“沒事。”於龍把草帽戴回頭上,“月亮被遮住了。”
林薇也抬頭看了一眼。烏雲正在合攏,最後一絲月光被吞進去,天徹底暗下來。遠處塔吊上的紅燈在黑暗裡格外刺眼。
“走吧。”於龍說,“明天還有一堆事。”
兩人並肩走進夜色。身後新辦公樓門口的氣球終於徹底漏完了氣,歪歪扭扭貼在牆上,一動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