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龍計劃”啟動後第二天,上午九點。
養老院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味。於龍剛看完周爺爺,正往門口走。周爺爺今天精神不錯,收音機調出了戲曲頻道,咿咿呀呀地放著《鎖麟囊》,他跟著哼,哼得不在調上,但哼得很高興。於龍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笑了笑。周爺爺衝他擺手:“去忙你的,我這有戲聽就夠了。”
走過護工值班室,腳步停了。值班室的門半敞著,裡面有人在哭。不是嚎啕,是把聲音壓碎了往肚子裡咽的那種哭法——他聽過太多次了,小馬這樣哭過,蹲在水泥袋中間,安全帽擱在腳邊;大牛也這樣哭過,攥著一萬塊錢手抖得不成樣子。他輕輕推開門。
一個年輕女孩坐在角落的塑膠凳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銀行餘額簡訊:238.50元。她穿護工制服,胸牌上寫著“劉敏”,二十四五歲,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碎髮散在耳朵後面,眼睛哭紅了,鼻尖也紅了。看見於龍站在門口,慌得站起來,塑膠凳在瓷磚地面上刮出刺耳聲響。
“於——於總。我這就去幹活——”
“不急。”於龍沒問她為什麼哭,先看見她手裡還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醫院的催款單,邊角被汗浸得起毛,摺疊處快磨破了,“家裡誰病了?”
劉敏咬著嘴唇沒說話,咬得嘴唇發白。手裡那張催款單被她攥得更緊了,紙張發出細微的撕裂聲。於龍沒追問,從她手裡把那張單子輕輕抽出來,展開。住院號、診斷欄寫著“急性胰臟炎”、費用合計兩萬三。再往下看,已繳費欄裡印著一個數字:800。兩萬三的手術費,只交了八百。
“我媽。”劉敏終於說出來,眼淚在眼眶裡轉,死死忍住沒掉,“今天早上疼得在床上打滾,打了120拉到急診。護士說今天之內必須把押金交齊,可我——我卡里就剩兩百三十八。”她說到這兒忽然笑了,不是笑,是那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繃不住了的表情,嘴角往上扯,眼眶卻紅得要滴血,“我剛來三個月,工資一個月三千五,押一付三交完房租就沒剩什麼了。我媽上個月還說,閨女不急,媽身體好著呢。”她頓了一下,聲音忽然輕下去,“她身體一點都不好。她瞞著我。”
於龍把手伸進兜裡。掏出來的不是紙巾,是手機。開啟銀行APP,輸入金額兩萬。他把螢幕轉過去,轉賬介面亮著,收款人劉敏。
“拿著。給你媽交手術費。”
“於總——我不能——”劉敏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牆上。
“你能。”於龍說,“好好照顧你媽。工作不急,回來還是你的人。這錢不是給你的,是借的。等你媽的病好了,你在養老院好好幹,用工資慢慢還。”他說“借的”兩個字時故意加重了語氣。他知道有些人不能平白無故拿錢,拿了心裡壓得慌。說“借”,是給她臺階下。
劉敏站在那兒,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銀行簡訊掛在通知欄上:您尾號6723的賬戶收到轉賬元。她的嘴唇開始抖,從嘴角一直抖到下巴,然後整個人往下沉,膝蓋彎了。
於龍一把扶住她。“別跪。你跪了,我心裡不舒服。”
劉敏沒跪成。她站在那裡,比他矮一個頭,肩膀窄窄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忽然鬆了一下又不敢全松。她拿手背蹭眼睛,蹭完左眼蹭右眼。“於總——等我回來,這條命就是養老院的。”
“我要你回來好好照顧老人們。”於龍拍拍她肩膀,“也好好照顧你媽。”
腦海裡叮一聲——【護工守護】任務完成。大病救助·中級技能熟練度+30%,現金獎勵兩萬元。特殊獎勵:劉敏的忠誠——她將在護工群體中自發傳播,帶來更多優秀護工應聘。
於龍走出養老院大門。陽光很好,但他心裡有一層說不清的東西罩著,像晴天上頭壓著一片看不見的烏雲,不厚,但是不透氣。他回頭看了一眼養老院的窗戶,劉敏還站在走廊裡,手裡攥著那張催款單,站得筆直。
他不知道,就在同一片天空下,距此十五公里外的一間廢棄倉庫裡,有人正在把刀子磨亮。
郊區廢棄倉庫。這裡原來是印刷廠的庫房,倒閉後被法拍,買主登記的是個空殼公司——註冊地址是光明路好運來咖啡館樓上,跟大牛那張銀行卡的轉賬方是同一家。倉庫的鐵門上刷著“危險勿近”四個字,白漆已經斑駁,但門鎖是新的,不鏽鋼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冷光。
裡面隔成了兩間。外間堆著廢棄的印刷機,滾筒上鏽跡斑斑,油墨乾透了結成硬殼,空氣裡還殘留著一股刺鼻的溶劑味。裡間被改成了工作室——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日光燈,燈管發著嗡嗡的電流聲,時不時閃一下,像眨眼。牆上掛滿了工地照片:有從奠基儀式報道里截的於龍站在主席臺上的側臉,有從養老院門口偷拍的於龍推著輪椅的背影,有工地平面圖和安保部署圖的翻拍件。正中間是一張放大的於龍頭像,臉上被人用紅筆打了個叉——叉的墨跡很粗,反覆描過,像不止一個人畫過。
三臺筆記型電腦並排擺在長條桌上,螢幕幽藍的光映著三張臉。
吳良坐在中間,二十八歲,戴黑框眼鏡,鏡片上反射著程式碼和表格的幽光,頭髮油得打綹,應該是好幾天沒洗了。他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噼裡啪啦的節奏幾乎沒有斷過。他是做假賬的好手——警校學的那點東西沒用來破案,全用來琢磨怎麼偽造電子賬目了。當年因為成績差被勸退,走的時候跟教導員說了一句“你們會後悔的”,後來做了幾年灰產被抓,是趙天豪花二十萬保他出來的。從那天起他就給趙天豪幹活,不問對錯。
左邊是孫乾,四十歲,頭髮稀疏,頭頂已經能看見頭皮,穿著件洗褪色的格子襯衫,袖口磨破了邊。正翻一本舊賬冊——那是他還在龍基金時偷偷影印的,每一頁邊角都折了角做了標記。他被開除是因為挪用善款報銷私人消費,金額不大,但馬律師查出來之後於龍二話沒說就報了警。在看守所蹲了十五天,出來後到處找不到工作,是趙天豪的人找上他的。現在他坐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倉庫裡,翻著舊賬本,嘴角掛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笑。
右邊坐著阿豹。不說話,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轉著一支筆。那支筆在他指間翻來翻去,沒掉過。
“賬目模板調出來了。”吳良推推眼鏡,把螢幕轉給孫乾看,“你們的真實賬目格式——摘要欄、科目程式碼、憑證編號、稽核人簽名位。你確認一下。”
孫乾湊近螢幕,眯著眼一行一行對了五分鐘。他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沒錯。這套模板他們還在用,連稽核流程都沒改過。馬律師做事滴水不漏,但他有個毛病——太自信。覺得自己的系統沒人能攻破。”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藏著什麼——不甘心,大概是,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快意。被開除那天他抱著紙箱走出辦公樓,連個送的人都沒有,只有保安例行公事地說了句“慢走”。那天下著雨,他把紙箱頂在頭上,紙箱被雨淋爛了,東西散了一地。現在他要看這棟樓塌。
“但是做假賬光有模板不夠。”吳良把鍵盤拉回來,螢幕上的程式碼還在滾動,“要讓它看起來是真的,得在真實賬目裡嵌入虛假記錄。不能新建檔案——新建檔案的建立時間沒法改,一查後設資料就露餡。得複製原始賬目,在副本上做手腳,把時間戳鎖死在過去,精確到秒。然後還要植入幾處矛盾:摘要欄和實際金額對不上、審批人簽名跟出差記錄衝突、某幾筆支出在銀行流水裡查不到對應轉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