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話的方式很冷靜,像個外科醫生在講解手術步驟。
“更重要的是,不能做得太乾淨。太乾淨的假賬一看就是假的。要留幾處小錯——小數點後兩位對不上、某張發票的稅率差了零點幾個百分點——讓審計的人自己‘發現’。審計這行有個毛病,一旦自己發現了破綻,就以為自己掌控了局面,不會再往深處挖。”
孫乾斜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周全。”
“吃這碗飯的。”吳良沒抬頭,手指還在敲,“對了,你說有簽名樣本?”
孫乾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張影印件,動作很慢,像是在遞一件貴重的東西——於龍簽過名的報銷單原件影印件。字跡偏草,橫不平豎不直,“於”字那一豎沒寫直,“龍”字最後一筆往上勾。他把影印件擱在吳良鍵盤旁邊,又翻開賬本折角的那一頁,指著其中幾行。
“這幾筆是真實捐款,金額小,沒人注意。把這幾筆改成大額——每筆加兩到三萬——備註欄寫成‘專案回扣’或‘諮詢費’,審批人籤於龍的名字。”他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動,“還有這幾筆——直接刪了,換成向關聯公司轉賬的記錄。關聯公司用趙總提供的那幾家空殼,註冊地址統一寫光明路。”
吳良接過影印件對著燈光看了一眼。紙質很薄,字跡透過背面隱隱約約能看到輪廓。“三天。”他把影印件小心地收進抽屜裡,轉回去對著螢幕,“保證讓他們查不出來是假的。”
孫乾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一敲一敲的,嗒,嗒,嗒。“我在龍基金幹了六年。六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逢年過節沒人加班我來加,審計整改沒人願意寫報告我來寫,全機構的賬目我一個人對。”他頓了頓,嗓子像被什麼東西颳了一下,“結果呢?一朝犯錯,說開就開了。他們說我貪汙。可他於龍——把基金會當私人金庫,把捐款人的錢當人情到處送——這才叫真正的貪汙。”他說得咬牙切齒,最後一個字咬碎了才吐出來。
阿豹一直沒說話,就靠在椅背上,手裡那支筆轉了一下午終於停了。他把筆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吳良身後,看了一眼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賬目,面無表情。然後轉過頭掃了一眼孫乾,又看了一眼吳良。
“趙總要的不是魚目混珠。是鐵證如山。”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鉛塊落在地上。
“我做的假賬,”吳良沒回頭,手指還在鍵盤上敲,“到任何審計機構都查不出破綻。資料庫底層偽造、時間戳鎖定、數字簽名鏈全接上。”他終於停下手,轉過頭,仰臉看著阿豹,“他要是能翻身,我這輩子不碰電腦。”
阿豹看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把手裡的筆擱在桌上,筆在桌面滾了半圈停住了。他往門口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聲一聲,不急不緩,每一步都同樣的間隔同樣的輕重。走到門口停下來,沒回頭。
“三天後,我要看到完整的東西。”
門在他身後關上。關門聲很輕,但倉庫裡那盞日光燈跟著晃了一下,光影在水凝地面上蕩了蕩又穩住。
深夜。
倉庫裡只剩吳良一個人。日光燈還在嗡嗡響,那根燈管已經老化了,兩端發黑,時不時閃一下,像是眼皮在跳。空氣裡一股煙味——是孫乾抽的劣質煙,菸頭還擱在菸灰缸裡,過濾嘴上留著牙印,一縷殘煙慢慢往上飄,在日光燈下扭成一條灰色的絲線。
吳良把偽造的檔案一個個打包:虛假合同、虛假轉賬記錄、虛假批示——每一份都蓋著從孫乾那兒拿來的印章掃描件,每一份的簽名都仿得能以假亂真。他用的是手寫板,不是字型庫——字型庫容易被鑑定出來,手寫板一筆一畫描的,連用力的輕重都能模仿。他描了整整三個小時,描到最後右手虎口發酸。
他把檔案壓縮排一個加密資料夾,密碼設了十六位。然後對著電腦螢幕發了會兒呆。
螢幕上是於龍的照片——從奠基儀式報道里截的,於龍站在主席臺上,戴著安全帽,陽光照在他臉上。照片上被紅筆畫了一個叉,叉的墨跡有點洇,像是反覆描過,不止一個人畫過。
吳良盯著那張照片,手指停在觸控板上。照片裡這個人他不認識,沒仇沒怨。但接下來幾天這份檔案一旦發出去,這個人就完了。福利院、養老院、那些坐在第一排的老頭老太太——他在照片上見過他們,一個穿藍布衫的爺爺膝蓋上擱著收音機,一個坐輪椅的小女孩手裡抱著畫。全完了。
他點上煙,吸了一口,把煙擱在菸灰缸上,煙霧從菸頭上直直地升起來,在日光燈下散成一層薄霧。他拿起手機翻到趙天豪的號碼,打了行字:三天後交貨。傳送。
把手機揣回兜裡,靠在椅背上閉眼。螢幕上於龍的照片還亮著,那個紅叉蓋在他臉上。
“對不住了。”吳良沒睜眼,聲音在空蕩蕩的倉庫裡響了一下就散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照片裡的人聽的。他把菸灰缸拖過來彈了彈菸灰,彈得很用力,幾粒火星濺在桌面上,他拿手指摁滅了。然後坐直身子,繼續敲鍵盤。
窗外月亮被烏雲遮得嚴嚴實實。倉庫外面的空地上堆著廢棄的印刷滾筒,鏽跡斑斑,在夜色裡像一排沉默的骨架。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初冬的寒意,把牆上貼的工地照片吹起來一角又落回去,嘩啦嘩啦響。有一張沒貼牢掉在地上——那是於龍和小雅的合影,奠基儀式上拍的,小雅笑得像一朵花,手裡抱著那幅畫。
照片落在地上,正面朝下。
倉庫裡的日光燈又閃了一下,吳良敲鍵盤的聲音沒停。那張照片躺在他腳邊的水凝地面上,背面朝上,白紙黑字寫著:於叔叔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