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造檔案完成後第二天。上午十點。龍基金新辦公樓門口。
於龍從辦公室出來透氣，手裡端著杯涼掉的茶。樓下傳來爭執聲——一個穿快遞服的年輕人被保安攔在鐵柵欄外，急得滿臉通紅。
“我真的要進去！這個件是寄給龍基金的，收件人寫著於總，必須本人簽收！”
“你這電動車橫在門口，嘉賓的車怎麼進來？”
於龍走下樓。門口停著一輛電動車，後座綁著快遞筐，筐裡還摞著十幾個包裹。車頭歪著，前輪癟了。快遞小哥二十出頭，曬得黝黑，快遞服背後印著“速達快遞”，胸牌上寫著“陳小軍”。
“於總！”小陳看見他像看見救星，“我車胎紮了，這一片還有十幾個件沒送，超時一單扣二十，我這個月績效已經扣光了——”他說到最後聲音都變了調，不是委屈，是真急。那種被生活裡的小事逼到牆角、又不好意思哭出來的急。
於龍蹲下來看了看車胎。一顆螺絲釘紮在胎面上，釘帽磨得發亮，不知道是哪段路上扎進去的。他站起來朝門衛室喊了一聲：“老周，把工具箱拿來。”然後掏出手機點開小陳的派件系統，掃了自己手機上的地址碼。“附近這幾個件我幫你送，你先把車胎補了。”
“於總——這哪行——”
於龍已經跨上電動車後座那輛備用腳踏車，把幾個包裹放進前筐。他騎出去幾步又回頭：“胎補好了別急著走，門衛室有熱水，泡碗麵吃。”
他送了七個件。一個在隔壁寫字樓的前臺，兩個在對面老小區的六樓——沒電梯，爬到四樓開始喘。一個在街角的水果店，郭大爺的攤子。郭大爺不在，大概回家吃藥去了，他把包裹擱在三合板上用蘋果壓住角。送完最後一個件騎車回工地，秋風灌進襯衫後背，涼颼颼的，頭腦反而清醒了些。
腦海裡叮一聲：【快遞小哥】日常任務完成。電動車維修·初級熟練度+20%，現金一千元，臨時buff“直覺+10%”持續六小時。
於龍把腳踏車停好，抬頭看天。直覺那根弦忽然繃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被誰撥了一下的震，餘波從後腦勺一層一層盪開。天還是藍的，工地塔吊還在轉，但他感到一種說不清的壓力正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像雷雨前空氣裡那股土腥味，聞得到，摸不著。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掌心有汗。
同一片天空下。郊區廢棄倉庫。
吳良坐在長條桌前，筆記型電腦螢幕幽藍。日光燈還是一閃一閃，兩端發黑，嗡嗡聲像蒼蠅卡在燈管裡。空氣裡殘留著昨晚的煙味和泡麵味——老壇酸菜的，調料包放多了，聞著就反胃。菸灰缸裡堆滿菸頭，有幾個過濾嘴上留著牙印，是孫乾抽的劣質煙。牆上那張於龍的巨幅照片還在，紅叉的墨跡已完全乾透，邊緣有點洇。
他把一個標註為“匿名爆料包.zip”的加密檔案拖進境外伺服器搭建的群發程式裡。壓縮包裡裝著十二份偽造合同掃描件——每一份都蓋著從孫乾那兒複製的印章，每一份的簽名都用手寫板一筆一畫描過，連筆鋒輕重都仿得以假亂真。三張虛假資金流向圖，箭頭從龍基金賬戶指向三家空殼公司，公司註冊地址清一色寫著光明路。七張“於龍簽名”的違規批示，批示內容全是向關聯企業支付“專案諮詢費”和“工程回扣”。還有一篇三千字的“內部員工揭秘”文案，以匿名口吻控訴於龍“以慈善之名行斂財之實”，措辭講究——不是那種網路噴子的罵法，是“我有證據我痛心疾首”的筆調，每一段都像真的一樣。
吳良開啟收件人列表。五十三家媒體。二十六家是正規軍——財經網媒、都市報、入口網站，二十七家是自媒體大V和爆料號。每個收件人後面都標著粉絲數和影響力評級，這是孫乾花了兩天整理出來的。他分類的方式很有意思：第一梯隊是“唯流量論者”，只要標題夠炸裂內容夠勁爆就會搶著發，不問真假。第二梯隊是“求證型”，會先打電話核實，但如果電話打不通就預設是真的。第三梯隊是“觀望型”，要等第一梯隊發出來之後再跟風轉載。全部被列在了首發名單裡。
吳良新建了一個臨時郵箱賬號，輸入正文：“各位媒體老師：我是龍基金的一名內部財務人員，實在看不下去了。附件裡是我們機構的部分真實賬目，於龍如何把捐款人的善款挪作他用、如何偽造專案套取資金，證據都在裡面。請你們替那些捐款人、替那些本該受益的孩子討個公道。發件人：一個有良知的財務。”
他把郵件設為定時傳送，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游標在“傳送”按鈕上一閃一閃。窗外的光從鐵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慘白的線。牆上那張照片裡，於龍的側臉被日光燈照得發亮。吳良盯著照片看了片刻，把煙從嘴裡摘下來摁進菸灰缸——摁得很用力，菸頭嗤一聲滅了，菸絲擠出來沾在缸沿上。他點了傳送。螢幕上彈出一行字：郵件已進入傳送佇列。
他把筆記本合上，往椅背一靠。日光燈又閃了一下。
下午兩點。市中心某財經網媒編輯部。
周主編坐在辦公桌前，桌上堆著當天要審的版面。他四十出頭，髮際線退得厲害，襯衫腋下有兩團洗不掉的汗漬。做媒體十五年，從紙媒幹到新媒體，見過太多猛料——有的是真的，爆出來把企業整垮了；有的是假的，發出來被告了賠錢了事了。現在他對“重磅”兩個字已經免疫，除非是真的猛料。
電腦右下角彈出一條新郵件提醒。他掃了一眼標題：“龍基金內部員工爆料——於龍涉嫌挪用善款”。
放下茶杯。點開附件，逐個下載，放大，一行一行看。合同——格式工整，印章清晰，簽名欄裡那個“於龍”寫得橫不平豎不直，跟網上能找到的簽名樣本完全吻合。轉賬記錄——金額、時間、賬戶名，全對得上。內部賬目——科目程式碼、憑證編號、稽核流程，跟他見過的正規基金會賬目格式一模一樣。他幹了十五年，真假材料的直覺還是有的。這份東西太完整了，邏輯鏈條環環相扣，不像臨時捏造的。至少，它足夠像真的。而“足夠像真的”就是新聞。
他抓起內線電話：“編輯組，留一個整版。頭條。”掛掉電話對旁邊工位的年輕編輯招手，“把這篇推了。快。這種料，誰先發誰爆。”年輕編輯猶豫了一下：“周哥，要不要先打個電話核實一下？萬一——”
“萬一什麼？等你核實完人家早發了。發。”周主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斬釘截鐵。心裡其實也有一個聲音在說“萬一是假的呢”，但那個聲音被另一個更響的聲音蓋住了——“萬一被別家搶了首發呢”。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一篇標題為《“慈善明星”於龍深陷醜聞？深扒龍暉基金會資金挪用疑雲！》的文章在某財經網媒頭條位置炸開。文章語氣看似客觀，但每一段都在引用“內部員工”提供的偽造證據：從虛假合同中擷取的“回扣條款”，從虛假轉賬記錄中提取的“可疑資金流向”，從虛假批示中放大掃描的“於龍親筆簽名”。結尾更是一針見血：“當善款成為私人金庫，當孩子們的希望變成利益交換的籌碼，我們不得不問一句——慈善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文章發出去二十分鐘，轉發破十萬。話題#於龍慈善門#直接衝上熱搜前三。評論區一片罵聲：“偽君子”“早就覺得他不對勁”“建議徹查”；也有少數質疑的聲音——“這個爆料來源匿名，證據真假有待考證”——但很快被鋪天蓋地的憤怒淹沒了，質疑者被罵成“洗地的”，評論區成了道德審判的刑場。
龍基金新辦公樓。傍晚六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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