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釋出會定在上午十點。
於龍八點就到了。不是緊張，是在辦公室實在待不住。王大錘比他更早，把飲水機擦了三遍，又拿噴壺給綠蘿葉子一片片噴水——上次澆爛根以後他專門上網查了養護方法，還做了筆記。鄒明遠坐沙發上翻手機，翻來覆去就盯著那條警方通報的預覽連結看，檀木串在腕子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珠子磕得細碎響，自己渾然不覺。林薇在角落裡檢查相機，電池帶了三塊，儲存卡格式化了兩遍，又把鏡頭擦了一遍——其實鏡頭本來就是乾淨的。Z發訊息說他不來了，要在家盯吳良的動向，但他往基金會官網掛了個即時彈幕監控頁面，彈幕一有動靜他那邊就能追到IP。
於龍提前出了門。想透透氣。
市局門口的石階很寬，早晨的陽光從東邊打過來，把臺階曬得泛白。門口已經聚了些記者，扛著機器抽菸聊天，看見於龍也沒圍過來——大概覺得這時候堵人不太合適。他繞過大門，往側面那條安靜些的巷子走，拐過一個垃圾桶，看見牆角蹲著個姑娘。
二十四五，白T恤牛仔褲，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悶著不出聲的哭法，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攥著張紙巾，已經攥得不成樣子了。腳邊擱著個帆布袋，拉鍊開著，露出半截簡歷。
於龍停住腳。沒馬上走過去，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輕聲問：“姑娘，你怎麼了？”
她抬頭。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看見於龍的一瞬間，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不是驚訝——是心虛。那種一眼就認出對方是誰，但恨不得對方別認出自己的心虛。
“於……於總。”
“你認識我？”
“我……”她低下頭，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在網上罵過您。”
於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客氣的那種笑，是真覺得有點好笑——他今天來開發佈會，就是為了把那些被潑的髒水一件件說清楚，結果釋出會還沒開，一個罵過他的人先蹲在會場外頭哭了。
“哪條是你發的？”
“我評論了……說您是偽君子……”說完這幾個字，眼淚又湧出來。她叫小云，三個月前剛失業，天天刷手機看到那些帖子，越看越氣，跟著罵了好幾條。昨晚看到警方通報的預覽，又翻到基金會所有專案的審計公示，一頁頁看完，一宿沒睡。早上坐了兩個小時公交車過來，想當面道歉。到了門口又不敢進去，蹲在牆角就哭開了。
於龍聽完，從兜裡掏出包紙巾遞過去。小云接的時候手指冰涼。
“不知者不罪。”他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坐下來，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不遠不近。“網上那些東西做得確實像真的。別說你，我自己第一眼看到那個影片都愣了半天。”
“可是——”
“沒什麼可是。你肯來當面道歉，已經比大多數人強了。”
小云用紙巾捂住眼睛，肩膀抖得更兇了。於龍等她哭完，問了一句現在做什麼工作。她說失業以後一直在投簡歷，學的是行政，找了三個月沒下文。於龍想了想，拿起手機給基金會人事部發了條訊息，然後抬頭說：“我們基金會行政崗空著一個位置。你要不嫌廟小，明天來面試。”
小云第三次哭了。但這回不是捂著嘴，是眼淚淌著，嘴卻咧著。又哭又笑，醜得很真實。她說不用不用我不是來要工作的，於龍說知道，但你簡歷都帶著呢。
腦子裡系統叮了一聲。於龍站起來，把手伸給她。她攥著紙巾和那份皺巴巴的簡歷，站起來了。
十點整。
釋出會廳不大，人坐滿了。前排是媒體，長槍短炮架了半排，攝影記者的鏡頭齊刷刷對著臺上，像一排待命的高射炮。後排是相關部門的旁聽人員，中間坐著鄒明遠、王大錘和林薇。於龍坐第一排靠過道，身邊空著把椅子——那是留給陳老的，但陳老沒來，發訊息說“人不到，心到了”。年紀大了，這種場合，心意比到場更重要。
劉處長上臺。
穿了正裝，領帶系得過緊，脖子勒出一圈紅印。站到講臺後面，先調了調話筒高度，然後用一種公文特有的平穩語調開口。但他的右手——昨天在茶館裡擦了無數回汗的那隻手——按在講臺邊上，骨節泛白。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鎮定，手出賣了他。
“關於龍暉基金會涉嫌資金挪用一案，經我局調查，現通報如下：該案系不法分子捏造事實、誹謗陷害。龍暉基金會運營合規，資金去向明確，於龍先生本人不存在任何違法行為。”
快門聲炸了。
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嘩的一聲把所有雜音全吞了。後排有人站起來，前排記者開始瘋狂舉手。劉處長等了幾秒，繼續念。聲調還是那麼平，但唸到“賬戶即日解凍，專案可恢復運營”這一句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繃了太久，繃不住了。
王警官上臺通報案情細節。孫乾怎麼落網的，阿豹怎麼被按在健身房地板上的，那份被熒光筆劃出道道兒的銀行流水，那段賭場老虎機音樂背景裡的對話錄音。一條一條，全對應著當初網上的謠點。挪用善款的假賬怎麼做的，AI影片餵了多少小時素材訓練出來的，趙天豪分幾回打的錢、每回多少。像一張被撕碎的報紙，一片一片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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