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於龍去了工地。
不是視察。就是去看看復工準備得怎麼樣了——停了這些天，工人走了不少，留下來的都在等信兒。鄒明遠昨天打電話說賬上那點錢還夠撐一陣，但得抓緊復工。不然人心一散，專案就真涼了。
他到的時候太陽剛冒頭，工地還沒開工，幾個工人蹲在大門口吃早點，豆漿油條擺在鋼筋料單上。鋼筋堆旁邊有個穿紅背心的小男孩在追野貓。六歲上下，瘦得跟豆芽似的，跑起來腳底板啪啪響，嘴裡還嗚嗚地配著音，把自己當賽車。野貓躥過一堆螺紋鋼，他跟著拐過去，腳底下被一根鋼絲繩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
於龍一把撈住他。手快，勁兒不大，正好把小身板兜在臂彎裡。他蹲下來，沒鬆手。“你叫什麼？”
“小強。”小孩不怕生，眼珠子盯著於龍的臉轉了兩圈，然後伸手摸他下巴上的胡茬。摸完嘿嘿笑，說扎手。
“你媽呢？”
小孩回頭一指。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從工棚那邊跑過來，圍裙上沾著水泥點子，手裡還攥著鍋鏟。她跑到跟前一把把孩子扯過去，對著屁股就是兩下。“叫你別亂跑別亂跑——那鋼筋堆是你能去的地方嗎！”
小強癟癟嘴，沒哭。那表情一看就是被打慣了，知道哭沒用。
“大嫂，別打孩子。”於龍站起來，“工地上確實危險。你們就住這兒？”
女人姓李。丈夫是工地的鋼筋工，她跟過來做飯洗衣裳，孩子沒人帶，只能天天放工地上自己玩。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沒法子的事。不是抱怨——就是沒法子。
於龍看了一眼小強。小傢伙蹲在地上拿樹枝畫畫，畫得特認真，舌頭都伸出來了。他畫了個坦克，炮管子粗得離譜，履帶是一排鋸齒，邊上還畫了個小人，大概是駕駛員。於龍蹲下去把他拉起來，牽著手往工地門口走。門口有個小賣部，老闆娘剛把冰櫃推出來，正往裡面碼汽水。
“想吃啥味兒的？”
“草莓的。”
於龍買了兩支，一支草莓的給娃，一支巧克力的自己啃。兩個人坐在小賣部門口的塑膠凳上，一邊吃一邊認工地門口那些警示牌。“看見那個黃牌牌沒？上頭畫著個小人摔下來的——那兒不能去。那邊那個圓的，畫著骷髏頭——碰都不能碰。”小強舔著冰淇淋，眼珠子跟著他的手指轉，說記住了。又問骷髏頭是不是真的會吃人，於龍說不會，但鋼筋會。小孩想了想，覺得鋼筋比骷髏頭還嚇人，點點頭，又舔了一口冰淇淋。
送回去的時候他跟李嫂說：“我跟鄒總商量商量，在工地外頭弄個臨時看護點。你幫我張羅，我給你算工資。”
李嫂一愣。鍋鏟差點掉地上，撈住了，攥在手裡，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下午看護點就支起來了。工地門口那排板房騰出一間，鄒明遠叫人送了幾張小桌子小板凳過來，於龍去批發市場搬了彩筆、畫紙、繪本和一堆零食，又找了塊舊黑板掛牆上。李嫂當負責人，還喊了兩個工友家屬一塊兒，每天輪班看孩子、打掃衛生。後來她們自己起了個名叫“安全監督隊”，一人胳膊上綁個紅袖章。管孩子管得比誰都上心不說，哪個工人不戴安全帽進工地，她們比監理還先出聲——大嫂吼一嗓子，整個工地都聽得見，比工地喇叭還管用。
小強送了一張畫給於龍。畫的是兩個人手牽手，一個大的火柴棍，一個小的火柴棍，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於龍叔叔”。太陽畫得比人還大，光芒是一堆亂七八糟的射線，天上還飛著幾隻像雞又像鳥的東西。於龍把畫疊好放進兜裡。
腦子裡系統叮了一聲。他沒看。畫在兜裡，比什麼系統提示都實在。
手機震了。王警官打來的。
“阿豹在健身房。馬上行動。”
下午三點，某高檔健身房。
王警官帶了五個人。全換了便裝——兩個從正門進，兩個守消防通道，一個堵後巷。他沒換鞋，皮鞋踩在橡膠地板上，不滑，但走路沒聲。前臺小姑娘站起來想攔，瞄了一眼他手裡展開的證件，嘴張了張又閉上了，默默退回工位後面假裝整理訪客登記表。
阿豹在力量區。穿黑色背心，正在臥推，槓鈴片裝得挺滿，脖子上那根小指粗的金鍊子跟著呼吸一上一下。旁邊架子上擱著手機和水杯。鏡子裡的他，表情專注又放鬆，像這天底下沒什麼事兒值得他操心。趙天豪被抓的訊息顯然還沒傳到他這兒。
王警官走到他身後。鏡子把一切都賣了——阿豹看見鏡子裡突然多出幾個人，手一抖，槓鈴晃了一下，右邊槓鈴片撞在架子上咣噹一聲。他本能想把槓鈴架回去，但王警官的手已經按在了槓鈴杆上，替他架住了。動作不重，但穩當。
“阿豹。涉嫌脅迫他人、協助偽造證據。跟我們走。”
阿豹反應挺快。快，但方向錯了——他猛地翻身想從側面躥出去，被旁邊兩個便衣一人一條胳膊架住，擰回來。他掙了一下，肌肉繃得死緊，然後感覺腰間頂上個硬東西。不是槍。警棍。
他被按在地板上的時候，臉貼著橡膠墊，還在喊：“你們幹什麼！我健身也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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