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乾被抓的訊息傳回來的時候,於龍不在辦公室。
他在城北那家養老院。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剛澆過水,葉子綠得發亮。護工小劉在走廊那頭晾床單,白色的布單被風吹得鼓起來,像帆。一切都安安靜靜的,好像這個世界另一個角落裡正在發生的那些雷霆萬鈞的事,跟這兒沒半點關係。
他來這裡,本來不過是為了等訊息的時候不至於在辦公室把地板踱穿。但一進門,就看見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著個老頭。
駝背,灰布夾克,腳邊擱著一隻編織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塞著幾件換洗衣服和一雙棉鞋。他不看人,也不說話,渾濁的眼睛直直盯著對面牆上那張養老院宣傳畫——上面印著“幸福晚年”四個大字,紅底金字,喜慶得有些刺眼。偶爾抬手,用袖子擦一下眼角。動作很輕,像是怕被人瞧見,又像是一輩子習慣了把什麼都往肚子裡咽。
護工湊過來小聲說,姓周,昨天剛住進來。兒子在外省打工,一年到頭回不了一趟家。送他來那天,兒子在走廊裡站了好久,最後還是走了。從昨晚到現在,老頭沒跟任何人說過話,飯也沒吃幾口。就一直在那張椅子上坐著。
於龍沒說什麼。他走到長椅旁邊,沒有立刻坐下——先蹲下去,把那雙方口棉鞋從編織袋裡拿出來,整了整鞋舌,放在老人腳邊。“周爺爺,這鞋是您自個兒做的?這針腳,真密。”
老頭轉過頭看他。那雙眼睛是渾濁的,但裡頭有一種東西——不是戒備,是在掂量。掂量這個人是不是又一個來走形式的“慰問領導”。
於龍沒等他掂量完。他在長椅另一邊坐下來,開始聊。不是那種“您放心這裡條件很好”的寬慰,是問老家種什麼菜、冬天醃不醃臘肉、年輕時幹啥工作。老頭一開始光點頭搖頭,不吭聲,過了大概半小時,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在煤礦幹了三十年。”
於龍嗯了一聲。不是客套的那種嗯,是真心在聽的人才會發出的那種。
老頭又停了好一陣。然後那扇門就開了——不是慢慢推開的,是嘩啦一下被衝開的。他講煤礦巷道有多深,講他帶過的徒弟後來當了礦長,講他老伴走得早,講他兒子小時候成績好,後來家裡實在供不起,高中沒念完就出去打工了。講著講著,眼淚又下來了。這次他沒擦。就那麼讓眼淚淌在褶子裡,一滴一滴掉在灰布褲子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於龍遞過去一張紙巾。沒說話。他知道有些話憋了幾十年,這時候需要的不是一個安慰的句子,是一雙肯聽的耳朵。他坐在那裡,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問一句“後來呢”。窗外桂花樹的影子從長椅這頭挪到了那頭。
兩個小時後,周爺爺站起來,主動說要看看院子。於龍陪他轉,經過活動室門口的時候,李奶奶正打麻將,三缺一,扯著嗓子喊“老周來不來”。周爺爺愣了愣,回頭看於龍。於龍在他後背上輕輕拍了一下——沒用力,就手掌貼上去,停留了一秒。老頭就過去了。坐下,拿起一張牌,眯著眼看了半天,然後打出一張三條,嗓門大得把旁邊看熱鬧的幾個老人都逗笑了。
笑聲從活動室門口傳過來的時候,於龍的手機在兜裡震了。
林薇發的訊息。一行字:抓到了。他開始交代了。
於龍把手機放回兜裡,往走廊柱子上一靠,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被風吹得沙沙響。他沒馬上回辦公室。他站了好一會兒,把那行字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抬起頭,看見小劉在走廊那頭衝他豎了個大拇指——她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她從於龍臉上的表情讀出來了。這個在養老院幹了六年的姑娘,見過太多老人家屬的表情,對“好訊息”和“壞訊息”有種直覺般的判斷力。
與此同時。鄰省,派出所審訊室。
牆上藍色軟包裝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桌上的檯燈照著孫乾的臉,每個毛孔都清清楚楚——顴骨凸起的部位皮膚乾燥起皮,眼白裡全是血絲。手銬沒摘,擱在桌面上,偶爾動一下,金屬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王警官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三樣東西。一張銀行流水單,熒光筆勾出了趙天豪公司賬戶打款的三行記錄。一份吳良電腦工程檔案的截圖。還有一張照片——孫乾從賭場出來的那晚,被林薇的長焦鏡頭釘在夜色裡。他沒解釋證據,就那麼擺著,讓孫乾自己看。審訊室裡的空氣又悶又重,有股舊煙味和消毒水味兒混在一起,聞久了讓人有點反胃。
孫乾盯著那三樣東西,喉結滾了一下。
“我什麼都不知道。”聲音發飄。連他自己都不信。
王警官沒吭聲。他拿起第二張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吳良的審訊筆錄編號。他把照片擱在那張銀行流水旁邊,兩張紙並排,像兩塊拼圖剛好卡在一起。
“吳良比你先開口。”
這是假的。吳良還沒抓到。但王警官說這句話的口氣就像在說今天外面下雨了,平平淡淡,不值得商量。孫乾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後迅速縮成兩個小黑點。他盯著那張照片反面的字,盯了很久。審訊室裡只剩下日光燈鎮流器的嗡嗡聲,像一隻蒼蠅在玻璃窗上不停地撞。
孫乾的手開始抖。不是那種大起大落的抖,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像冬天站在冷水裡,水面還沒沒過膝蓋,那股寒意已經順著腿往上爬了。他扛了大概半小時。然後那口氣就洩了。不是喊出來的,是整個人往椅子裡塌,脊椎一節一節彎下去,像一根被抽掉了芯的鋼管。
“……我說。我都說。”
他聲音很小,小到王警官得往前傾著身子才聽得清。但審訊室的拾音器很靈敏,錄音裝置上的紅點穩定地閃著。
“是趙天豪讓我乾的。他替我還了賭債——三十七萬,連本帶利。然後跟我說,想還錢就幫他做幾件事。做假賬,偽造檔案,把基金會的錢轉出去,做成於龍挪用善款的假賬……我以為就是幫忙做做賬。後來吳良來了,他們開始搞那個影片。那時候我才知道這事鬧大了。”
“大了你還接著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