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乾抬起頭。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掉下來。人在真正絕望的時候,反而不太容易哭。“趙天豪說,事成之後給我兩百萬,送我出國。他說他有關係,不會出事。還說於龍就是個傻做慈善的,沒人會替他出頭。”
王警官把筆撂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看著孫乾。眼睛裡有憤怒,也有一種老警察特有的疲憊——聽多了,每句都差不多。不是同情,不是鄙視,是那種“你本來可以不這樣”的遺憾。他見過太多人坐在這把椅子上,說出的話像從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還有誰。”
孫乾閉了一下眼睛。“阿豹。他在外面盯著我,說是保護,我知道是監視。還有……吳良。那個駭客。影片是他做的。”
與此同時。
趙天豪工作室的門被從外面推開。不是踹的,是推開的。劉處長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三個穿制服的人。趙天豪坐在那張人體工學椅裡,螢幕已經關了,整個房間只有應急燈綠幽幽的光,照得他的臉像個蠟人。他轉過頭,看見劉處長手裡那張紙——沒看清具體寫的什麼,但什麼都明白了。
“趙天豪,涉嫌誣告陷害、偽造證據、非法集資、瞞報安全事故。跟我們走一趟。”
趙天豪沒站起來。他盯著劉處長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回去,看著那臺已經黑了的顯示器。螢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像個幽靈。他忽然想起吳良走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個工程檔案。那小子把影片渲染完了,進度條停在百分之百,但沒有點擊發布。他當時以為吳良只是謹慎。現在才反應過來——那不是謹慎,是告別。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窗外,警燈的紅藍光在玻璃上旋轉。
養老院裡。
於龍還站在走廊上。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王警官打來的。
“孫乾全交代了。趙天豪指使,吳良做技術,阿豹負責控制。涉案金額、時間線、分工——全對上了。於龍,你清白了。”
於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點,深吸一口氣。走廊那頭麻將聲還在響,周爺爺的聲音從活動室裡傳出來,隔著牆也能聽見他在喊“我碰”。桂花樹在風裡簌簌地響,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落了滿地的碎金。
“謝謝。”他說。
掛了電話,他往柱子上一靠,閉上眼。腦海裡忽然浮出這些天的一幕幕畫面——劉奶奶那罐鹹得發苦的醃蘿蔔,小周那張歪歪扭扭的紙條,鄒明遠攥著話筒青筋暴起的手背,陳老推過來的那杯茶。還有林薇在監控螢幕前一夜沒閤眼的眼睛,Z嚼著口香糖敲鍵盤到凌晨三點半的樣子,王大錘燒了六壺開水把茶水間整成了桑拿房,孫磊和何志遠熬夜跑模型跑到眼冒金星。
這些不是系統獎勵。系統給不了這些東西。這是人心裡那桿秤——沒歪。
他睜開眼,拿起手機給林薇發了條訊息:我在養老院。周爺爺剛學會打麻將。桂花開了。
林薇秒回:看到了。院子裡的監控畫面切過來了。桂花確實開了。
於龍笑了一下。把手機揣回兜裡,推開活動室的門。周爺爺正攥著一把麻將牌,眯著眼研究要不要槓,旁邊幾個老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陽光從窗戶裡斜打進來,照得滿桌子牌亮堂堂的。
他拉過一把椅子,在旁邊坐下來。
“於總你來,你幫我看看這牌——”
“周爺爺,我不太會。不過您這把……好像胡了。”
周爺爺低頭一看,眼睛刷地亮了。把牌往前一推,嗓門大得震天響:“胡了!自摸!給錢給錢!”
活動室裡一片鬼哭狼嚎。李奶奶拍著桌子喊“老周你是不是出老千”,旁邊幾個老爺子笑得直咳嗽。於龍笑著往椅背上一靠。陽光繼續照著這間屋子,照著這群正在鬧騰的老人,照著窗外那棵桂花樹。
趙天豪在看守所裡開始交代。吳良在那個偏僻網咖裡被人按住手腕。阿豹在高速收費站被攔下——這些事正在發生。都跟他有關,又都離他很遠。
他在這兒。在桂花香裡。
他知道。天要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