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來，像有人從東邊天空潑了一盆墨。
於龍站在福利院主樓的頂層，手扶著還沒裝欄杆的水泥牆邊緣。風從腳底下灌上來，帶著水泥灰和鐵鏽的味道，還有遠處不知誰家飄過來的蔥花炒蛋的香味——該是晚飯時候了。
工地上安靜下來。塔吊停了，電焊停了，連萬爺爺的手電筒光也歇在了圍牆根。但整座城市還活著。萬家燈火從四面八方鋪開去，近處的暖黃，遠處的冷白，更遠處的高速路上車燈連成一條流動的河。
這是他最後一次巡查了。
明天竣工驗收。明天，那個外省來的人會坐在他面前，講那些孩子的事。明天之後，又是新的一場仗。
但今晚，他想一個人走一圈。
風很大，吹得夾克下襬啪啦啪啦響。走到東北角的時候，他停住了。
有人在哭。
聲音很小，壓著，像是怕被人聽見。那種哭法他認得——不是受了委屈找人說理那種嚎啕，是一個人躲起來偷偷掉眼淚，哭兩聲還得停下來喘口氣，怕哭出聲。
於龍循著聲音走過去。頂層角落裡，一個年輕女孩蜷在防水卷材堆旁邊，抱著膝蓋，臉埋在胳膊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安全帽摘了擱在腳邊，帽子裡頭貼著一張過塑的小照片——隔得遠看不清，但輪廓像是一家人的合影。
工裝背後印著兩個字：龍暉。
新來的。
於龍沒馬上走過去。他在離她七八步遠的地方站住，掏出手機假裝看，給足了她擦眼淚的時間。哭聲忽然停了，女孩抬起頭，看見有人，慌忙用手背在臉上胡亂抹了兩把，慌慌張張站起來，差點踩翻安全帽。
“於……於總。”她認出了他，聲音發抖，鼻子堵著，“我……我沒偷懶，我就是——”
“坐。”於龍指了指防水卷材，“我也坐。”
他自己先坐下去了，不在乎那些灰。卷材上還殘留著白天太陽曬過的餘溫，透過褲子傳上來，溫溫的。女孩猶豫了幾秒，也坐下了，但坐得很遠，像只受了驚的貓。
“叫什麼名字？”
“小鄧。鄧家慧。”
“來多久了？”
“十七天。”
“家裡哪兒的？”
“貴省。畢節那邊。”
於龍點了點頭。畢節。山多，路遠，出門一趟得倒三趟班車。
“想家了？”
小鄧沒說話，下巴開始抖。她使勁抿著嘴想把那份抖壓下去，壓不住。眼淚又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膝蓋上，工裝褲的布料吃進水漬，洇出一朵朵深色的小花。她索性不擦了，低著頭，讓眼淚往下淌。
“我爸腰壞了，幹不了活。我媽眼睛不好，做針線要湊到燈跟前才能看見針眼。弟弟念初中，成績好，老師說能考縣一中。我來的時候弟弟送我到鎮上，他說姐你別去了，我不念了，我去打工——他才十四，他往哪兒打工？”
她越說越快，聲音越來越抖：“來了十七天，天天夜裡睡不著。白天干活還好，一到晚上躺床上就瞎想。想我媽這會兒在幹嘛，想我爸腰還疼不疼，想我弟弟有沒有好好上學。工棚裡別人都睡了，我不敢出聲，就拿被子蒙著頭——”
說不下去了，把臉埋回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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