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了眼胸口——西裝內袋裡,劉奶奶的平安符貼在那兒,隔著布料能摸到那個小紅布包的輪廓。不是它發熱,是胸口的熱氣捂暖了它。又看了看左手食指那道舊疤,白得都快找不著了。
幾個月前站在工地門口被人圍著指指點點那天,風大,吹得眼睛發酸,那些搖頭的臉在眼前晃。那時候手裡沒東西,只有一張嘴。現在,第47頁影印件攤在臺上,隨身碟錄音在播放器裡,大康和泥鰍的指印紅得扎眼,AI換臉的破綻放大到幾十倍,連官方都站上去了。
這些不是他一個人做的。林薇熬的夜,羅文翻的幾千頁流水,鄒明遠攤開的賬本,老人們天沒亮從北郊出發坐的四十分鐘車——這些人從頭到尾沒放棄過他。他有什麼資格放棄。
劉處長站在臺上,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沒馬上下臺,轉過身,面對於龍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不是公事公辦的示意。是長輩對晚輩的點頭——很輕,但很鄭重。像在說:都過去了。
於龍站起來,對著劉處長鞠了一躬。九十度。不是彎彎脖子,是結結實實的九十度。身後,林薇、羅文、鄒明遠、李娟全站起來了,齊刷刷鞠躬。攝像機紅點對準他們,快門聲響成一片。
林薇直起身,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就一顆,飛快抹掉,拿起話筒:“感謝劉處長的通報。接下來,請基金會代表李娟上臺。”
臺下安靜了一拍。
李娟從座位上站起來。沒直接走向講臺,走向了側門。側門被輕輕推開。
她走出去,幾秒後回來了。身後跟著一群人。
不——不是一群人。是老人和孩子。
鄭爺爺坐在輪椅上,張院長在後面推著。周爺爺拄柺杖,柺杖頭磨得光溜溜。陳爺爺扶著鄭爺爺的輪椅扶手,老花鏡片後面眼睛一眨不眨。然後是萬大爺,是王姐,是小芳抱著豆豆,是小雅坐在輪椅上被推出來,是小楊抱著已經退燒的孩子,是鄒明遠推著劉奶奶的輪椅——劉奶奶膝蓋上還擱著於龍給她的礦泉水。
最後一個走出來的是王姨。還穿著深藍工作服,拖把不知道擱哪兒了,站在隊伍最邊上,使勁挺著腰板。
十幾個老人,幾個孩子,兩個媽媽,一個清潔工。站在臺上,站成一排,站在聚光燈下。沒橫幅,沒口號,沒排練過的發言稿。就是站著——一個比一個站得直。
於龍愣住了。轉頭看林薇,林薇衝他擠了一下眼睛。
臺下,所有記者齊刷刷站起來。快門聲又一次轟鳴,閃光燈把整排人的身影打成了剪影。
彈幕停了半秒,然後炸了。“爺爺奶奶們來了!!!”“看到輪椅爺爺了嗎他的手還在豎大拇指”“最右邊那個清潔工阿姨也站上去了”“我哭死了”“這就是於龍不放棄的原因吧”“等一下,你們看他懷裡抱的那個,是個孩子吧?於龍送過人家去醫院?”“這個人到底幫了多少人”。
萬大爺在臺上站不夠,掏出手機撥號碼。那頭接起來,一個更蒼老的聲音顫巍巍的:“喂?老萬?”萬大爺嗓子都破了:“老李頭,開電視!快開電視!看小於!”
菜市場榕樹下,圍的人越來越多,後面站到臺階上。王姐站在最前面,眼淚終於掉下來,順著下巴滴在紅圍裙上。旁邊遞紙巾的大哥也紅了眼眶,把紙巾盒塞她手裡:“你弟弟好樣的。”
某棟寫字樓裡,徐坤站在落地窗前,手機放窗臺上,直播畫面裡於龍正扶著鄭爺爺輪椅往臺前挪。他看了很久,把煙掐了。檀木手串停了,攥緊,鬆開,又攥緊。
鄒明遠站在臺上,手串轉得比平時快了一倍。羅文翻了幾千頁檔案的手,擱在膝蓋上微微發抖。林薇終於笑了,眼淚還在眼眶裡轉,嘴角彎起來了。
於龍站在臺側,看著聚光燈下的老人和孩子,胸口某個地方徹底鬆了——不是石頭落地,是石頭碎了之後露出來一小片土壤,不知道什麼時候冒了點綠芽。
李娟走到話筒前,清清嗓子,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
“各位媒體朋友,站在我身後的這幾位,是龍暉基金會在這座城市裡服務過的普通人。”頓了一下,“他們不是證人,不是律師,不是技術專家。但他們是今天這場釋出會最重要的人。”
快門聲還在響,節奏慢了,像所有攝影師都在等她下一句。
李娟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排人,轉回來。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怕吵到誰,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因為真相,不只是給法庭看的。”
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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