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說完“好人的路才剛開始”,臺上那排老人孩子還沒來得及下來,記者們就湧上去了。
真湧。不是形容,是物理意義上的湧。近百號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往前擠,話筒戳到最前面,錄音筆舉過頭頂,手機攝像頭從各個方向伸出來。問題疊問題,誰也聽不清誰——“於總這幾個月你怎麼熬過來的”“基金會下一步什麼計劃”“為什麼不早點站出來回應”“趙天豪你覺得會判多少年”——全攪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
於龍還沒來得及張嘴,餘光掃到左邊有個東西歪了。
不是東西。人。一個扛攝影機的大叔,頭髮灰白,穿件舊攝影背心,口袋邊上磨得起了毛。他被後面往前擠的年輕人撞了一下,肩膀上的機器往外甩,人跟著往側面倒。他伸手去撈機器,沒撈住。
於龍撥開面前的人就過去了。
一隻手接住那臺差點砸地上的攝影機——沉得很,少說十幾斤——另一隻手托住老記者的胳膊肘,把人穩住了。
“沒事吧?”
老記者抬起頭。眼鏡歪架在鼻樑上,額頭全是汗,喘了好幾口氣才站穩。手還在抖,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嚇的。
“沒事沒事,”他使勁擺手,嗓門挺大,大概平時在新聞現場喊慣了,“人老了腿腳不利索,不礙事。您忙您的——”
於龍沒鬆手。他把攝影機輕輕擱在旁邊椅子上,回頭衝臺側的小周招了招手。
“帶這位老師去休息室坐會兒,倒杯熱水。”
小周小跑過來扶著人往側門走。老記者走了幾步回頭看於龍,嘴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啥也沒說,摘了眼鏡擦鏡片,使勁點了個頭。他那隻擦鏡片的手,指節粗大,全是老繭——扛機器扛了幾十年磨出來的。
於龍腦子裡叮了一聲。
“助人為樂系統提示:完成‘記者守護’任務。獲得:媒體關係+20%;現金獎勵1000元;特殊獎勵——周師傅的鏡頭。”
小字備註寫:“他拍了幾十年新聞,見過的人比鏡頭裡還多。他說,機器不說謊,但端機器的人會說。以後他只把最好的角度留給你——不是因為你扶了他一把,是因為他在這行幹了半輩子,頭一回見被誣陷了幾個月的人,上臺第一件事還是扶人。”
於龍轉過身。面前的話筒不但沒少,反而更多了。但不一樣了——堵在正前方的那幾個記者自己往後退了半步。不是不想問,是剛才那一幕都看見了。有個年輕記者把舉太高的錄音筆放低了些。有個女記者把差點戳於龍臉上的手機收了回來。還有人把擠得太兇的同伴往後拉了一把。所有人還在往前擠,但擠的方式變了,給他留了一條縫。
於龍就在那條縫裡開口。
“一個一個問。”他說,“我都答。”
後來林薇跟他覆盤,說那五分鐘他回答了至少十幾個問題。於龍自己記不清了。他只記得有個記者問“你為什麼不在被罵最狠的時候出來說話”,他想了想,說:“那時候我只有一張嘴。嘴是說不清楚東西的。”又有人問“那你現在覺得解氣嗎”,他說:“不是解氣。是把東西還回去了。”
從側門擠出來的時候,林薇走在他左邊,羅文在右後,孫隊長在前面開路。走廊裡還有記者堵著,孫隊長一邊擋一邊回頭喊“讓一讓讓一讓”,嗓子都劈了。電梯門一開,裡面已經站了幾個人,全愣了。有個大姐認出他,捂著嘴“哎呀”一聲,使勁往角落裡縮,恨不得把自己貼牆上。於龍衝她點了點頭,大姐臉騰地紅了。
電梯往下走。林薇忽然笑出聲。
“怎麼了?”
“你看這個。”她把手機杵到於龍面前。
熱搜榜。#於龍清白#,熱一,後面跟個“爆”字,紅得發紫。#趙天豪被捕#,熱二。#AI換臉偽造影片#,熱三。#釋出會老人上臺#,熱四。前十佔四個,前五十佔八個。林薇往下劃拉評論區——不是在刷屏,是在屠版。“對不起於龍”這五個字出現了不知道多少遍。有的寫了完整一段道歉,有的就是這四個字加一個感嘆號,有的只打了三個字“對不起”後面跟一串哭的表情。翻了好幾頁,全是。
“還有這個。”
她又點開一個頁面。基金會官網。頂部彈了一條公告:因訪問量過大,網站暫時無法開啟,技術團隊正在緊急擴容。底下是即時資料,同時線上人數那欄已經變成一串亂碼。她又點開捐贈平臺。數字在跳,每秒鐘都在跳。開頭是個2,後頭跟一串零。不是兩萬,不是二十萬。於龍還沒數清楚幾個零,電梯到了。
門一開。外面的聲音灌進來。
不是記者,不是工作人員。是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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