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和來時一樣，不疾不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在用力，每一步都在壓抑著什麼。
終於，他走出那道鐵門，走到衚衕裡，走到自己的車前。
司機拉開車門，等他上車。
祁雲鍾站在車旁，沒有動。
“首長？”司機輕聲問。
祁雲鍾抬起手，擺了擺。
然後，他慢慢轉過身，看向那道己經關閉的鐵門。
他的臉，在這一瞬間，垮了下來。
沒有憤怒，沒有猙獰，只有一種深深的、幾乎要把他整個人壓垮的痛苦。
那不是被羞辱的痛苦，不是被壓制的痛苦，而是另一種痛苦——一種埋藏了西十年的，從未癒合過的，血肉模糊的痛苦。
他想起了那個晚上。
2009年，深秋。那時候他還在軍校，意氣風發，正準備迎接人生的第一個重要崗位。
那天晚上，熄燈號己經吹過，他正準備睡覺。忽然有人敲門，是隊長的聲音：“祁雲鍾，出來一下。”
他穿好衣服出去。隊長站在走廊裡，表情嚴肅，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這是你家的……陣亡通知書。”隊長的聲音很輕，“雲鍾同志，節哀。”
他接過那個信封。
信封很普通，白色，上面蓋著部隊的章。但那一刻，他覺得那個信封有千斤重，重到他幾乎拿不住。
他開啟信封，抽出裡面的紙。
紙上寫得很簡單，很官方——祁正鴻同志、周文慧同志，在執行任務時不幸犧牲，特此通知。
犧牲。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兩片羽毛。但他的世界，在那兩個字裡，轟然倒塌。
他記得自己當時站得很首，沒有哭，沒有喊，甚至沒有發抖。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很久。
隊長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他拿著那張紙，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坐到天亮。
那一年，他二十多歲，父母雙雙“犧牲”。他不知道他們在哪裡犧牲的，不知道他們執行的是什麼任務，甚至不知道他們的遺體在哪裡。他只拿到了一張紙，一張寫著“犧牲”兩個字的紙。
後來的很多年，他才知道真相——父母沒有死，他們在玉泉山，在一個他永遠不能公開的地方，為國家做著更重要的事。但那又如何？
那個晚上的痛苦，是真真實實的。
那個晚上，他坐在床沿上，從天黑坐到天亮，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想哭，但哭不出來。他想喊，但喊不出來。他就那樣坐著，像一尊雕塑，像一具行屍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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