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問“該選哪個”,而是問最核心的客觀現實:不做的後果,和做的能力。
主任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位省委書記在如此危急關頭,問出的問題如此切中要害。他深吸一口氣,快速回答:“第一,單純藥物治療,以患者目前顱內壓上升的速度和腦幹水腫的範圍,發生腦疝導致死亡或不可逆腦損傷的可能性……超過百分之九十,甚至更高。即便勉強保住生命,成為植物狀態或嚴重殘疾的可能性極大。第二,去骨瓣減壓術,我們醫院神經外科是國家重點專科,每年完成此類手術超過百例,對於危重顱腦損傷和卒中減壓,經驗豐富,裝置和團隊都是頂尖的。血管內介入取栓,我們有全省唯一的複合手術室,神經介入團隊也是省內最強,但針對腦幹梗塞的取栓……全國經驗都不多,我們有過成功案例,但風險確實極高。”
情況清楚了。保守,幾乎等於放棄;手術,有搏一把的機會,但風險自擔。
祁國棟閉上了眼睛,只有一秒鐘。當他再次睜開時,眼中已沒有絲毫猶豫。
“聯絡京城頂尖醫院的相關專家,進行遠端緊急會診,把患者所有資料傳過去,聽取他們的意見,現在、立刻、馬上進行!”他首先下令,然後看向主任,“在等待遠端會診意見的同時,你們醫療組,基於你們自己的專業判斷和對患者最有利的原則,做好進行‘去骨瓣減壓術’的一切準備!如果遠端會診支援,或者情況進一步急劇惡化等不及會診,我授權你們,以搶救生命為第一要務,立即手術!所有責任,我來承擔!”
在巨大的壓力和風險面前,祁國棟做出了一個地方大員所能做出的最理性、也最負責任的決策。
他沒有盲目選擇聽起來更“先進”但風險不明的取栓,而是基於醫院的優勢和病情的緊急性,選擇了相對更成熟、更能直接解決致命高顱壓的減壓術,同時也沒有獨斷專行,要求進行最高級別的遠端會診以集思廣益。
主任眼中閃過一絲敬佩,用力點頭:“是!我們立刻準備!” 轉身衝回了搶救室。
命令下達,整個醫院的相關部門再次高速運轉起來。聯絡京城專家,準備手術室,備血,與家屬溝通……走廊裡響起更加急促的腳步聲。
祁國棟走回窗邊,重新望向那盞紅燈。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剛才那個決定,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精神和力氣。
他知道,從他說出“責任我來承擔”的那一刻起,他的政治命運,就與鄭其民部長的生死,更緊密地捆綁在了一起。
手術成功,他或許能贏得一個“果斷決策、勇於擔當”的評價;手術失敗,等待他的,將很可能是萬劫不復。
孫陸雨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支菸。孫陸雨幫他點上。辛辣的煙霧吸入肺中,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和短暫的麻痺。
“老祁……”孫陸雨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沒事。”祁國棟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繚繞,“盡人事,聽天命。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相信醫生,等待結果。”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又過去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遠端會診在緊張地進行,螢幕那頭,是國內神經外科和神經內科的幾位泰斗級人物,他們凝神觀看著傳來的影像資料和即時生命體徵資料,語速飛快地交換著意見。
終於,搶救室的門再次開啟。這回走出來的是院長本人和神經外科主任。兩人的表情比剛才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凝重。
“祁書記,各位領導,”院長沉聲彙報,“遠端會診的專家意見基本一致:患者腦幹梗死明確,顱內高壓進行性加重,藥物保守治療預後極差。建議積極干預。結合我院技術優勢,多數專家傾向於先行‘去骨瓣減壓術’,儘快解除腦幹壓迫,為後續可能的血管再通治療創造條件。手術指徵明確,但風險告知必須充分。”
“家屬溝通情況?”祁國棟問。
“已經透過電話與鄭部長在京的愛人和子女進行了緊急溝通,告知了病情的極端危重性和手術的必要性及巨大風險。家屬……家屬在極度悲痛中,表示相信醫院的判斷和高橋省領導的安排,同意手術。”院長說到這裡,聲音也有些低沉。
“好。”祁國棟掐滅了只抽了半截的煙,“那就按計劃,準備手術。我們需要簽署什麼檔案?”
“手術知情同意書等檔案,我們已經透過傳真和加密方式傳送給家屬,家屬會簽署後傳回。同時,作為救治方和事件相關方,省裡也需要一份情況說明和授權檔案。”院長遞過來幾份早就準備好的檔案。
祁國棟接過筆,沒有絲毫遲疑,在省領導授權手術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跡,一如既往地沉穩有力。
“院長,主任,”祁國棟放下筆,看著兩位醫者,語氣鄭重得近乎懇切,“鄭部長的生命,就拜託你們了。請你們,務必竭盡全力!”
“請領導放心!我們一定全力以赴!”院長和主任肅然應道,轉身快步返回搶救室。
幾分鐘後,那扇厚重的門完全開啟,戴著氧氣面罩、身上連線著無數管線、處於深度麻醉狀態的鄭其民部長,被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推了出來,向著手術室的方向快速轉移。
平車滾輪劃過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迴響,敲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祁國棟等人默默地跟在後面,一直送到手術室門口。看著那扇代表著另一個戰場的大門緩緩合攏,上方的“手術中”指示燈亮起刺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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