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家帶口的大勢力有很多。族群、子孫、附庸,每一個都要庇護。群眾在忍受一個霸權者作威作福的同時,還意味著要一併忍受他背後的一大幫子人。最後往往就有哪個不開眼的後生晚輩二世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進而給整個家族都招致了災禍。
晝間朔自然不會容許這種額外的麻煩。他立下的規矩說到做到。一開始也曾有女子沉溺於他在交往期間對自己的好,覺得自己可以成為特殊的那一個,而她們不信邪的結果,就是母子都被丟進死亡遊戲,在生命盡頭為他獻上了最後一點樂子。
想在他的子孫身上打主意的人也都察覺到,就算討好他們,這個人情也送不到他手上去;z磨乃至殺了他們,他也不會在意。在不涉及到他的情況下,那些孩子本身實在不具有被格外關注的價值,漸漸的也就沒人再搭理他們了。
有那樣一位來歷恐怖的父親,自己卻一點光都沾不到,為免孩子心理失衡,做母親的聰明的話,根本就不會告訴他們父親是誰。既然註定只能以普通人的身份長大,那還是讓他們以為自己生來就是普通人吧。
所以,如果禍鴆真是晝間朔的後代,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再合理不過的。要是連母親也沒有,那就更符合了。因為那些不受歡迎的孩子面臨的,大多是被丟棄的命運。
當初會選擇生下孩子的,有的是以為能借他的勢,從此飛黃騰達;有的是希望他能看在孩子的面子上開恩,不要有朝一日對自己做出可怕的事情;有的是想賭一把繼承了他基因的孩子會有出息——出於功利的生養,自然會在達不到目的時放棄。即使最初是出於真愛的,在他玩膩了就翻臉不認人的態度下,單向的愛意也終有耗盡之時。
最重要的是,帶著他的血脈就像是一個定式z彈,隨時會將自己未來的生活圈炸得屍骨無存。是餘生都要揹負著他的罪孽和因果,還是捨棄自己的“罪證”開啟全新的人生,大多數人選擇了後者。
這的確合情合理。如果禍鴆不是明知道自己是齧噬族的進化完全體,或許他真的會相信,這就是自己的來歷。
“哦,你說你是齧噬族……就那種噁心人的玩意兒是吧?”其實自打在論壇上看到訊息,再到受無限神國的叮囑,以及禍鴆做出自我介紹的說辭,荒吉寺是好幾次接觸過“齧噬族王者”這個概念的,但他總覺得是誰都無所謂,每次都左耳進右耳出。直到這個事實成了他興味推論的最大阻礙,他才不得不先把它消化吸收下去,再去尋找反證。
“對了,既然你的記憶靠不住,你看啊,該記住的事你記不住,那沒準你記住的也有問題呢?”這在荒吉寺看來就是最合理的解釋,給他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時候,激動得就跟自己找到了親媽似的,“你還沒想明白嗎?就是說,你以為自己至今為止都是作為齧噬族活過來的,其實那都是別人給你灌進去的虛假記憶,根本就不是你真正的經歷、真正的身份!”
神內琴佳看了看他激動得口沫橫飛的樣子,又看了看陰沉著臉暫未表態的禍鴆,忍不住提出質疑:“可是齧噬族的確是真實存在的東西,並不是他的幻想啊。”
荒吉寺哪裡能容許有人質疑自己的天才推理,頓時拿出了上足發條的噴子勁頭:“不是,你們怎麼就這麼笨呢?齧噬族是真傢伙,跟他把自己當成齧噬族,這兩碼事有個屁關係啊!”他順手從桌上拿起一隻晶瑩剔透的甜瓜,拍了拍它的表皮。
“看見這隻瓜了吧。要是把你目前的記憶全都洗光,給你灌進去一段你從一顆種子一天天長成一隻瓜的記憶,你就會死心塌地覺得自己就是這隻瓜成精了。厲害吧!那你真就是個瓜了嗎?你不還是個人類生出來的小姑娘嗎?他的情況跟這是一回事啊!”
“對你的記憶動手腳的,應該就是你親孃。讓你覺得自己連人都不是,就是為了杜絕你將來找上門跟她認親的可能性。”荒吉寺重新轉向禍鴆,又一驚一乍的感嘆起來,“不過扔了就得了唄,有必要讓自己兒子頂個那麼噁心的身份嗎?這女的尼瑪是個狠人哪!真想見識見識!”
要是這麼說的話——琴佳倒是想起,當初剛剛來到天曇的星月兩界玩家,就正是被封印了真實的記憶,又被植入了虛假的記憶,他們都以為自己是遊戲世界的NPC。如果靠著改動記憶,就可以輕易偷走一個人的人生,這未免也太可怕了。
“那,哥哥,該怎麼判斷禍鴆哥哥的記憶到底有沒有被篡改過呢?”
禍鴆的性格會那麼黑暗,就是因為他“記得”的齧噬族千萬年屈辱。如果他實際上是個正常人,有著正常的人生,並沒有過那樣不堪的過往,或許他就不必有那麼深濃的怨恨。
但如果真相是,他用盡力氣去控訴的悲慘全部都只是假象,還是原本最應該保護他的人,為了不與他相認,就對他做出了這麼殘忍的事情,也很難說他會不會變得更加極端。因此琴佳一時也說不清,她究竟希不希望植入記憶的假說被坐實了。
荒吉寺則擺出了一副坐等好戲開鑼的架勢,裝模作樣的摩了摩下巴:“這個麼,要是他願意放開抵抗,讓我徹底搜尋一下他的神識,也許就搞清楚了。”他說到這裡又賤兮兮的笑了起來,“說真的啊,你要真是那傢伙的種,他不認你,老子倒是很樂意給他的兒子當爺爺。”
禍鴆端坐在沙發內一動不動,漆黑陰冷的雙眼中,緩緩閃過了一絲嘲弄。
“用不著這麼麻煩。”
“你窮盡你貧瘠的想象力,也只能想到這種程度的解釋,竟然還在沾沾自喜嗎?”
他抬起一隻手,源源不絕的黑色能量,攜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陰邪之氣,順著他的掌指間洶湧而出,狂烈如災,頃刻間就充填了整座洞窟。同時,有著巨大的齧噬族虛影,在他背後顯化而出,滔天威壓傾蓋,翻滾出格外的猙獰恐怖。
“記憶可以造假,能賦予我這獨屬於齧噬族的王者之力嗎?”他的聲音很冷,浮動著一股夜霧籠罩下的冰封湖泊般的寒氣,“你也算是個有見識的,就來好好的分辨一下吧。”
荒吉寺瞪視著他,表情彷彿被人糊了一臉狗血。
能顯化出齧噬族真身,說明對方的確是貨真價實的齧噬族。真尼瑪離譜。
雖然剛才連說了幾遍齧噬族是噁心玩意兒,他這會兒也是連一點要道歉的意思都沒有。自己又沒說錯什麼,那就是噁心玩意兒啊!
只是,不能在眼前人和晝間朔之間找到一點親戚關係,他還很有些遺憾似的,擠眉弄眼的思索一番,又想到了另一條岔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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