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酸澀交雜，方才在重症室外心疼小女孩的情緒，再對上他這份笨拙的遷就，眼眶又熱了幾分。
她輕聲開口，聲音還有一點淡淡的沙啞：“你先彆著急道歉，你沒做錯什麼。”
齊思遠卻不肯放下滿心愧疚，往前微微傾身，目光緊緊黏著她泛紅的雙眼，依舊忐忑不安：“可你眼睛紅紅的，明明是哭過了，肯定是我哪裡讓你不舒服了。是不是昨天沒有跟你說晚安，冷落你了？還是我託Lisa照顧你，轉錢那件事，讓你心裡不舒服？”
他挨個猜測，每說一句，眼底的不安就重一分，全然沒往那個危重小患者身上聯想，壓根想不到江瑤難過的根源，一半是心疼患病的小姑娘，一半是憂心他不顧身體執意操心病例。
江瑤緩步走到病床邊，伸手輕輕按住他想要再往前湊的肩膀，阻止他勉強起身的動作，柔聲安撫：“都不是，我不是因為這些事難過。”
齊思遠茫然地看著她，眼底滿是不解，懸著的心依舊沒能放下，還是惴惴不安地低聲重複：“真的不是我的錯嗎？要是我哪裡考慮不周，你一定要告訴我，我全都聽你的。”
他向來這樣，只要江瑤流露半分低落，便會下意識將所有過錯攬在自己身上，哪怕摸不清緣由，道歉的話也會先一步說出口，笨拙又誠懇地哄她。
Lisa在一旁實在看不下去，輕輕咳了一聲提點：“你先別自顧自反省了，瑤瑤早上做完出院檢查，特意去心外重症那邊看了那個轉診來的小姑娘，剛剛隔著玻璃看見孩子，心裡難受才紅了眼眶。”
這句話落在耳中，齊思遠整個人驟然一怔，愣在原地，眼裡的慌亂瞬間變成錯愕。他萬萬沒想到，江瑤竟然已經知曉那個先心病女孩的存在，還親自去看過孩子，一時間所有慌亂的道歉都卡在嘴邊，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江瑤靜靜站在床邊，垂著眼瞧齊思遠瞬間呆怔、整個人僵住的模樣，方才堵在心口沉甸甸的酸澀莫名散了大半，心底悄悄漫上一點忍俊不禁。她刻意抿著唇不吭聲，就安安靜靜等著他主動坦白，想看看這人打算怎麼瞞住自己背地裡操心病例的事。
齊思遠腦子亂作一團，第一反應便是周凱把一切都說出去了，慌忙轉頭望向一旁坐在桌邊的周凱，眼神里滿是求證與一絲埋怨。
周凱見狀立刻舉起雙手，指尖指著自己的手機連連擺手，臉上掛著十足無辜的表情，輕輕搖著頭，口型無聲比出一句“我沒說”，擺明了自己從頭到尾守口如瓶，半點沒有告密。
這下齊思遠徹底沒了頭緒，猜不透江瑤是怎麼知曉小女孩的事，更不清楚她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私下的小動作。他看著江瑤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再想起她方才泛紅的眼眶，心裡又慌又無措，乾脆不再遮掩，一股腦把自己背地裡的計劃全盤招了。
“是我私下找張主任了……昨天夜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靜不下心，藉著記憶把那個小姑娘的血管畸形、術中容易出現的併發症全部梳理了一遍，凌晨趁周凱睡著，拿手機敲了長長的文字發給張主任，把我能想到的手術方案、術前術後監護我的一系列想法，全都寫清楚了。”
他垂著眉眼，語氣帶著幾分心虛，像個偷偷犯錯被抓包的學生，老老實實交代完整，生怕遺漏半分：“我知道張主任把我踢出群是為我好，周凱也一直攔著我碰工作，可我實在放心不下那個孩子，科室幾位醫生研討一整晚都沒有穩妥方案，我哪怕沒法親自到場會診、上手術檯，能把我的思路遞過去也好，至少能多一份參考。我沒敢跟你們任何人說，就是怕你們擔心我耗費心神傷身體。”
說完，他侷促地抬眼看向江瑤，做好了挨一頓說教的準備。
江瑤聽著他一五一十坦白所有事，再也繃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眉眼彎起，眼底殘留的水光襯得笑意格外柔軟。
表面是被他手足無措、全盤招供的模樣逗笑，心底卻是實實在在的欣慰。
她一早親眼見過玻璃後瘦弱乖巧的小女孩，也清楚科室一眾醫生都束手無策，本以為齊思遠被隔絕在群聊之外，束手無策只能乾著急，沒想到他早就悄悄做好了萬全打算，儘自己所能為孩子提供幫助。
他沒有不管那個亟待救治的小生命，守住了身為醫生的本心；可他也沒有不顧一切硬撐著回科室，懂得顧及自己尚未痊癒的身體，只是用不損耗體力的方式，悄悄盡一份力。
這正是她昨夜糾結了一整晚，苦苦尋覓的平衡。
齊思遠見她非但沒有生氣，反倒笑了起來，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卻還是小心翼翼地試探：“你……不怪我私下摻和病例嗎？”
江瑤輕輕搖了搖頭，伸手輕輕落在他沒輸液的手背上，掌心溫溫軟軟，聲音溫和：“不怪。我早上親眼看見那個小姑娘了，換作是我，我也知道你不可能置之不理。”
一旁的周凱看著兩人，悄悄鬆了口氣，收回那副無辜的姿態，默默坐在一旁不打擾。
齊思遠怔怔望著江瑤柔和的眉眼，連日壓在心頭的焦慮、愧疚盡數消散，只剩下滿心安穩。他原以為這件事會成為兩人之間新的隔閡，沒想到江瑤全然理解他藏在逞強之下的溫柔，心底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穩穩落了地。
江瑤收回笑意，眉眼微微一斂，擺出一本正經的嚴肅模樣，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纏著留置針的手背，鄭重開口和他約法三章。
“我可以理解你放心不下那個孩子，也不攔著你給張主任提方案、和科室同事線上討論病情，但必須答應我三個條件。”
齊思遠立刻坐直身子，屏住呼吸認真聽著，半點不敢怠慢。
